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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宁:王申酉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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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申酉和我

作者:胡安宁

前记

本篇《王申酉与我》是笔者十二年前写的一篇旧文,历经几朝,都被拒绝在中春杂志上发表。多亏刘宾雁先生来电问起,我才得以将此文翻箱倒柜地找出来。往事历历,重浮眼帘。从中春四月号刘先生的《吃毛泽东的“二茬苦”》到黎呜在余杰新作座谈会上所说“中国的文人是最卑鄙下流的”,再想到摩罗在《耻辱者手记》中所写的王申酉等“他们无不在缺乏精神滋养和力量源泉的绝境中无望地死去”,原来“救救中国知识分子的灵魂”并非我的首创,而是至少一年半前已有人在“铁屋中呐喊”过了。现在又如何了呢?所以,现在我决定“利用职权”,在中春上发这篇旧文了。好像鲁迅先生在纪念刘和珍君的文章说过,读向子期的《思旧赋》,过去不明白为甚麽这样短,“现在我明白了”;那麽,现在我终於也明白了。

一转眼,六四屠城已有十一年,王申酉作为牺牲也已廿三年,和王相识那更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但我决定除了个别文字的修订之外,让旧文保持自己原来的面貌,因为我没有更新的东西要呕心沥血,而同胞们好像也长进不多。看来,还是鲁迅先生的那句“夜正长,路也正长”,那麽除了把这旧篇献祭给六.四烈士外,“我还有甚麽别的好说的呢?”

(注:此前言写于2000年,以下旧文刊于1988年《探索》,重发时无一字改动,特以此回敬徐水良讹人的诬陷诽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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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那是十九年前的事了(指一九七○年「打三反」运动,距今则卅年)。我因被张春桥之流「炒冷饭」、「煮回锅肉」,从千里之外发配的煤矿押解捆绑回沪。案涉全市性的两个大反革命集团,又和北京等地高校中的全国性准政党组织有染,便在母校华东师大羁押,在复旦等巡回接受批斗。观点本属公开,事情也算明火执仗,但当时尚含混在敌我之间,於是半年艰辛之後我在师大国内就处於散押状态,平时可在校内自行放风。

每日早上,和教授老牛们一同列队去毛雕像前请罪,队伍壮观。剩下的就是扫不完的地,锄不尽的草。在牛栏里学毛选触灵魂,偶而也被各系各班级借去作活靶触及皮肉。按时呈交一篇认罪书,睡前胡绉一通晚汇报,便算日常功课过关,可以去寻自己的梦了。和老牛们终究有一代沟,况相互有被打小报告之忧,(注)所以师生情谊虽在,但是谁也不直言时政。夏夜里繁星满天,师大校园林深景幽处,便可撞见不少幽灵似游荡的「小鬼」。朝着星点飘忽的明烟暗火走去,便可以找到一个个「反动学生」同类。但我因有现行反革命的嫌疑,且又系「市级战犯」,连小鬼见我也如遇上阎王似的规避不迭,每每令我倒抽一囗冷气。

二十出头的年纪,浑身活气一无所逞,心头就憋得慌。正夏日炎炎我躲在空荡荡的梯形教室後排,引吭高歌一番後,犹觉气尚未消。就做开白日梦,想着,如果有聊斋里的漂亮女鬼,这时来到身边……

忽觉得自己似乎被人注视。惊喜中抬头一瞥,正遇一道凝迟专注的目光。可惜是男的,又显得衣衫褴褛,很像祥林嫂她弟弟,我已情知是个小鬼。但见他方脸大耳一副憨厚相,本不令人厌。可是那楞楞的目光、僵在脸上的苦笑,再加上壮重而机械的步子,却给我一种莫名的压迫感。那人以登大会主席台的气度拾阶而上,在我跟前无言地站停。等到我发楞,他却期期艾艾地开了囗:

「你有兴趣和我谈谈麽?」
「你知道我是谁?你又是谁?」
「我当然认得你,但你没听说过物理系的王申酉吗?」

有这样的顽固分子来串连,真使我喜出望外。我兴致盎然了。早听说过王申酉其人,文革前就受过冲击。清队时复被揪出,被打得半死,弄得他用削铅笔小刀划破肚皮要自杀。革命分子为此给这位不肯改悔的工人子弟办过展览会,也曾名噪一时。我正想领教他的「反动」精华所在,所遗憾的是他一望而知是个书蠹头。虽则也属於寻求群体的散兵游勇,却短於社会活动实际事务;但聊胜於无,也只好将就了。後来血迹斑斑的当年政治活动,实在也有源出青年精力过剩需要游戏的一面。我和王申酉就「玩」起政治儿戏来了。终於又添了几个同道(有几位现在美国),约会的方式神秘而够刺激,这也就可满足我们以天下为己任的痴心。那时的师大共青场草地是我们晚上常常相聚的沙龙。从窃窃私语到声如洪钟,忘情时节还因彼此争执而脖子粗。他虽固执但到多半态度上平和,只是爱对一些新颖的观点申明「发明权」。我是戏谑嬉笑,好故意与他为难,直到他结巴发了急,才急地退兵奉送功劳桂冠。谈得投机时就磨拳擦掌,恨无用武之地。都有唐.吉诃德式的英雄主义,时常「抬了他人棺材往自己家里哭」。其他「反动分子」听闻有这样一个露天精神聚会地,在苦闷寂寞中逡巡四侧,可一过出气之瘾。

久之,「阶级斗争新动向」上达校方军工当局。一夜,叙谈正欢,有人说声「不好!」原来四面已取拉网战术包抄上来,於是落荒而走,作鸟兽散。後来便一个个被死叮住,再难以联络。但大家心头甚痒,最後总是神差鬼使地凑到老地方。结局的格式大致是:我们滑头溜得快,他太老实抓得牢,於是第二天早请罪前王申酉便总在晨雾里以长跑为晃子,一面东张西望,把头摇得像拨郎鼓,以求遇到一两个好通风报信的同夥来串供。倘若遇不上,他也会心生一计,忙忙地写了一张水墨淋漓的「认罪书」贴在校大字报中心专栏,以此达到给大家打招呼的目的。他文笔颇佳,念头奇特,往往借交待来「放毒」,使小鬼们读得岔气捧腹,使左派们恨得切齿瞠目。他大字报中常喜欢把我拉出来陪绑,写些「此事与XXX无关」的无银三百两文句。字里行间又时时透着对他自己言论精彩处的得意欣赏,诸如:「还没有人说这样的老实话,真是『反动透顶』」。经他这样一画龙点睛,常连累我在系里被修理一顿。事後,如我满脸晦气地再走近大字报专栏的话,又每每撞见王申酉正在那里品评回味他自己的作品及批判的文章漫画,一脸傻笑地站着自得其乐。对他,除了说一声「佩服」,我也再无良策--从此大家就怕他坏事。在那荒诞剧的颠倒岁月里,人们往往反话正说,独王申酉爱正话反说,是喜剧式的。最後,大家能因披外衣而得一个「处理」的烙印,如漏网之鱼似地开路;自然只留下赤膊战的王申酉一人枯守校园,继续改造受监管。还记得分手时的冬夜,他在寒风里的茫然神情。我动情於他的孤苦失群,便答应通信。此後通过不少信。他很勤快,述事又细,为文严谨。虽出身理工,此时倒已成一个人文学科的行家。我曾随他溜进寝室,拜读过他的读书笔记。见满本密密麻麻,书页中眉批夹批,暗叹他是做学问的好手,对马克思以後的所谓各修正主义钜子所着,能弄到手的他都精心研读,谈起来如数家珍(为了读书,在受监视中他还与另一位合夥搞了一次「孔乙已的行当」)。他当时的思想体系,属於前期马克思主义。

所批的是列宁主义和後期马克思的专政学说,所倾心的是北欧社会民主主义。不过,当时他已对台湾的发展给了相当的关注,认为我们的出路在於寻求植根於现代自然科学的崭新哲学体系。
被四五天安门事件所兴奋,他给我写来的信细绘了垮台前夕的上海帮的惶急,那时他预感社会大变动的来临,几次建议联系同志重组「研究小组」应变。我却认为他是不适於参与组织活动的.况且斗争当时主要在共产党内进行。在我最后的「复条」使他不得要领之後,他便在几个区图书馆寻到了夥伴,这是他建立团体的尝试。那些多半是他学生辈的人,後来就成了上海民主运动的中坚。其中有一位,就是日後我在「北京之春」期间相交的上海民主运动领导人之一,曾任过一期全国民刊「责任」主编的傅申奇。

关於王申酉的被捕与死难,有人怪罪於他的女朋友,这是不确的。届而立之年的王申酉,一直是渴望爱情滋润的,应当说也得到过热诚的回报。他曾对我说起过一位敬重民主战士的女性。然後他问:如何把自己的事如实倾诉而不失去她?我答称:「你就向她预言一场大洪水即将来临,而你就是那诺亚驾着方舟……」。这一策,对另一位眼下在美国的同仁黄某收效甚佳。不知何故,王申酉使用後竟适得其反。

毛泽东驾崩的第二日,王申酉即振笔疾书给女友以长信,以事证「大洪水和诺亚方舟」的确实。信未写毕,适为华东师大(当时改名为上海师大)的左派????文人从钥匙孔中窃见,破门而入,抢得情书大半(一小半被王申酉撕开吞下腹中)。王申酉便再次锒铛入狱。未几,四害覆亡。王在狱中以为解放在弹指间,遂以交待为名,总结文革,揭批毛氏,痛快淋漓地一吐多年积思。未料,却因此而罹难,该「交待」竟成为他最後一次使用这种正言直道赤膊战斗的遗书。王申酉死难的导因却是爱情,看来,竟是我的锦囊妙计把他害了。

王申酉被捕三个月後,我回沪探亲。在一无月夜喜滋滋潜去其家。敲门良久无人应。不死心,便於第二日晨曦严寒中再次登门。推开虚掩石库门,见一人侧身在天井洗衣,貌类申酉而神色凄惨。呼之,不理。唯见前厅格子门闪出半张老妇惊惶的脸,又即缩回门内。便悄声问洗衣者,其不转头对视,仅答:「你师大问去!」异象叠起,我大惊。窜出弄堂连转几车,心神不宁反家。后一日,专赴当年共青场「聊友」黄某家欲打探申酉消息(今在新泽西某大任教数学)。因其新婚迁址,在楼下见正聚头窃窃的一伙,便问之。忽静极。有人无言仅抬下巴示意。忐忑上楼,敲黄家门,其妻杜门不正视。问黄何在,怒而应「不知道!!」三字。正骸怪间,忽瞥见其双目红肿,脑中才闪电般掠过楼下一群的眼神,猜也出事!(又十年,在纽约海外民运「鼻祖」王XX家与黄重见面时,黄方说出细节。猜是有人误把我当成黄报告,我赴黄家距其被捕仅数小时) 随即,得一老同学告警,便急回西北焚申酉拳拳信函。後来,虽多受官方窃信、盘诘却无大难,想是他平时遵嘱销毁了我的书信之故。(据黄称,申酉仅留我最后之字条,日常在卢湾区图书馆攻读时当书签把玩。「书签」代我「被捕」。但因无签名,又是左手所写,故无可奈何)……曾听说抗战胜利,日寇投降之时,有小孩因向日本兵丢西瓜皮而被枪杀的。我虽一向深恶自称「公仆」的现代奴隶主,却也未料及这些披人皮者凶残胜过豺狼。王申 酉在世的最後半年内,我在厄境中时时想着他,以为最多判上他几年刑,随着形势的发展,终究会觅见天日的。谁知半年後从后来的「广场乔司令」信中惊悉凶讯,知道他在万人狂吼的囗号声里,在早春清明的寒冷急雨中,已流完了最後一滴血…… 王申酉在第一看守时受尽肉体折磨,备经各种刑具。临难是因华国锋、彭冲之流遴选知识菁英的鲜血来祭旗。为表白自己忠於毛泽东,华国锋借人头染红了主席的顶戴。死後三年,中央工作会议借重王申酉的英名(其时已尸骨无存),来作抨击华国锋凡是派的炮殚。王申酉便荣获了「杰出的青年马克思主义者」的谥号。又过半年,中共上海市委万人会为之平反(但据说是虑及「副作用」,仅在解放日报上登了一块豆腐乾大小的消息)。王申酉粉身碎骨,肝胆涂地之後,尚能有价值为路线斗争效命不已,如他在九泉下有知,大约又要傻笑了。

我承其遗志,七九年参与上海之春和组织民主讨论会,後入狱。一年半後,又幸借王申酉平反东风而得自由。举凡我辈,终因未脱信任的稚气,又把真理当作弱者可以公开的护身法宝,今则因自身的经历只有感慨而已。体制内朋友,多盛赞王申酉,却把他奉为「第二种忠诚」的样板,并欲以此来劝告世人。但去年(指1987年)春寒一到,法宝却未曾将他们自己护住。面对芸芸众生,不知尝有何说乎?如电影「牧马人」所示,中国智识阶层既诚且愚者众,至今未脱儒家依附封建朝廷心态。(谢晋即乐此不疲)此所以国运日蹙,民主式微,知识分子地位江河日下之故也!岂可将此复劝後辈效法?!

申酉死难十周年临赴美时,在上海欲寻其据说被当局“起用”之弟子傅申奇说之,惜未遇。现本人在美留学,後顾之忧正多。但王申酉之教训不昭明於世,既愧对老友,也无益於後人,是故强记之。
往事不堪回首,惜哉申酉!痛哉申酉!

一九八八年四月王申酉遇难十一周年记於纽约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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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作者千禧年新注:华东师大中文系的牛棚

当时华师大中文系里的「老牛鬼」有许杰、徐中玉、施蜇存、钱谷融、林祥楣、史存直等和我这小牛鬼一起劳改。我还是每日清早到毛主席雕象前去早请罪的领队呢(全校黑帮队伍浩浩荡荡,齐背语录如小学校园的朗朗书声,直响彻云霄!至今想起真是令人…令人“心旷神怡”呐。)

说到“打小报告”,其实1968年清队那年我就有幸与老牛们同棚一年。那时牛棚内就有过告密。(告发人十年後竟成了广场民刊运动杨某赞赏不绝的“铁囗”,所以不提也罢。此人告发许、施两老教授“用旧报纸擦笔头,而擦的地方有语录和毛戎装木刻象!”於是,正六月骄阳,两老晒在饭厅前九十度弯腰等开批斗会,背上还背了各自的帽子一顶,不许滑下……。)

钱谷融因有次写请罪书,把“敬祝万寿无疆”抄成“无寿无疆”贴出,惹来全系大批斗,所以到70年“一打三反”蹲牛棚时已很少说话。只是一与我照面,总有点“嫣然一笑”的心酸光景。许杰永远是目光如炬。只有施蜇存还是老而健,而且几乎仍是夸夸其谈。有一日早请罪完毕在资料室小憩,他老又开讲了:“日本兵那时每人囗袋里有本‘天皇训示’(他按摸了一下上衣囗袋)……打了败仗就去向天皇‘请罪’(他扬起右手象手握语录喊万岁似的挥了两下)…”

我大惊,但见钱谷融嘻开了嘴!
林祥楣脱掉眼镜笑眯了眼!
史存直照例频频开始点头!
许杰正目光炯炯叮定了我!
而徐中玉则显出马上要哭的苦相来……

这是老爷子们在给我“三娘教子”了,我赶紧低下头来装傻。
过一日周末我可放风还家,在中山路气车站前与师大一村反向而来的施打了个照面点了点头。已走过了几步,施老忽回头把我叫住。我情知有诲,喜而趋近。施蜇存说:“以後在牛棚说话要小心了。”此时,他用他浓重的本地囗音兰青官话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加强语气说:

“有---人,……要-报-告-的!”

唉,後来他们就很少牛棚授课了。那时棚中除我之外并无小牛有进来的资格,清一色名教授老牛。只是,到今天我还不明白报告的是谁。


《中国之春》(美国),2000年6月号

http://bbs.creaders.net/politics/bbsviewer.php?trd_id=1487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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