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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良玉:《情刻沧浪石》(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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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大厅也用苕帚扫吗?!”市内教员说。

    “不用啊,用拖布啊!”真令人感到诧异,这是哪来的精神病吧,不象啊!“这大厅干干净净,用不着扫啊……”

    我们的柳英听到了,才懂得要用拖布,他困窘笑着……柳英真有本事,从哪里弄来的

    大苕帚呢?在市中心的非凡雄伟壮丽的工人文化宫的悬空的中厅走廊里,大个子柳英在挥舞大苕帚,他的额上已浸出汗珠,在市内几位教师对话前,他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先走过去的人以为是文化宫的清扫工人在忙碌……

    这次大会,市内四个区的小学、中学教师都来了,整个郊区的教师也都来了。

    这位区教模,要在全区面前学雷锋,他四处张望,寻找称之为拖布的工具,千金难买的机会,他不能错过……

    “这不是尖屯的柳英吗?”

    “他干啥呢?”“哎,人家不是学雷锋吗?”

    “柳英,你啥时变成高度近视眼了……”

    他抬头一看,郊区教员上楼来了:“眼睛?没有近视啊!”

    “那你扫个啥,这大厅地面比你家窗玻璃还干净还亮堂……”

    本宫清洁女工过来了,恼怒地问:“你是哪单位的?干啥的?搞破坏啊!”

    我们处处要作先进模范的柳英才张大嘴睁大眼睛,忸怩作态一番,吭哧不出一句话,恰好尖屯小学教师也上楼来了,他顺势混大堆里溜了……

    那情形叫大家看到了,忍俊不禁要笑……

    但是项前舟与并肩走的田若凤没有笑,因为他们是怀着一种庄严神圣的情怀来参加这隆重的大规模会议的,楼上楼下几千人的大会场啊!

    红色会标上,赫然黑色大字:“教育战线阶级斗争誓师大会”,一幅幅红底黄字大标语的条幅悬挂前后左右:“高举**思想伟大红旗!”“无产阶级教育方针必胜!”“反击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开会了,想不到主席台就座的竟然有市委书记副书记、市长副市长、教育局、共青团……一大片领导,咱们教员认识的不多……

    项前舟听凤说,参加教育工作几年也头次参加这样隆重的规模盛大的会议。听上官云林老师说,五十年代,教师常听市里组织的各种报告!项前舟为自己踏上教育战线不久,就能参加这样的盛会感到幸运,就兴奋了,眼睛就放光了,他挺直了腰板,端端正正坐着,拿出崭新笔记本,要作记录。写了两个字,那用了几年的旧钢笔竟然不下水,多重要的会议多重要的报告,他使劲把笔尖戮在纸上,无效,气得他眼冒金星,头上冒汗,终于把笔摔了,惹得周围人都看他。凤把笔递过去,“你写字快,你记,我细心听……”才使项前舟从恼火中解脱出来,接过凤的钢笔、飞快记录;快记,伟大领袖的指示,在他老人家主持召开的2月13日教育工作座谈会上说,教育的方针路线是正确的,但办法不对。学制、课程、教学方法都要改。(文革中,中央文革领导小组批判教育部有条资产阶级教育路线!)

    落实伟大领袖指示,教育部召开了全国教育厅局长会议,传达领袖讲话、中央有关指示,检查教育工作中的缺点、错误,提出加强学校思想政治工作,减轻学生负担……另一位台上的较胖的市领导传达五月四日**中央、国务院批准教育部临时党组《关于克服中小学生负担过重现象和提高教学质量的报告》,中央批示:解决这些问题,不但是提高教学质量所必须的,而且关系到办什么样的学校,培养什么样的接班人的重大问题,必须引起各级党委和政府的足够重视。又一位台上较瘦的市领导传达文件,9月11日**中央、国务院发出通知:组织高等学校文科师生参加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接着听录音报告,声音不够清楚,项前舟全身向前倾,似乎要把耳朵倾倒好远的录音机边上去,田若凤最欣赏项前舟用心用功的姿态,但也只看了几眼,也用心去听极重要的报告……

    聚精会神听,时间过得好快,凤想到项前舟埋头记录,脖子酸了,手麻了,要接过笔记录,项前舟连连摇头,手不停地挥舞……直到凤把本子夺过去,凤一看,快记一本了:

    小标题用大字写着:

    (一)高举**思想伟大红旗,坚持无产阶级社会主义的教育方针,不断和资产阶级教育思想开展斗争。

    ……

    (二)坚持政治挂帅

    ……

    田若凤听报告时,眼睛因思索眯缝起来,她明白了校长为什么开会回来一反常态,不提统考,对以学习为主题的班会大加否定……。她身旁的柳英越听头越低下来,他终于弄明白了,校长开会回来判若两人的原因,他为自己开的班会深感懊悔,本想露把脸,向校长报头功,却对上了枪口,真是倒大霉了。他斜眼看项前舟,那人还若无其事,竟然两颊放光两眼放光,说他聪明,他还真是个大傻瓜,认不清形势;而他柳英可要绞尽脑汁,想出对策,以挽救自己、从被动中转为主动、重新得到校长的青睐……

    几千人的会场,只有台上的声音传导四方,无人敢说话,不,没心思说话。有了几年的教育经历的人们都知道:报告的精神就是否定了60年实行调整政策以来的教育工作,……58年大跃进,学生下乡参加农业生产成了主课;三年“调整”时期,学生走回课堂按常规上课——这,成了错误,从今天听的政治报告里,从外省那所中学介绍的经验中,已明确指出

    要批判资产阶级教育思想……

    教师们越听越皱紧了眉头,越听心情越沉重,两种思想斗争、两条道路斗争,就是阶级斗争……可别成为运动的靶子!人人自危!

    散会,他俩在乡村大道边走边谈,凤说:“你就不行写个几十万字的**著作学习笔记啊——看人家柳英,”又责怪地说:“还能写呢,就不会放在正用上!”项前舟认认真真答道:“是能写,也不费劲,报上有那么多辅导材料可以吸收吗,可那不叫抄吗!”她用手指戳了他一下,含笑说:“书呆子!”

    他正要回答,眼睛一亮,手一指大山坡下的几处小人影,凤有点轻度近视,远处就看不清楚了,问:“谁?”

    “咱们的学生啊!”他面含喜悦回答。

    只见那些小人影帮助一辆手推车推上了坡顶。学生是学雷锋,可以后他们才知道犯了大错误,被帮助的人连成分也不问问,里面如果有地富反坏右,那就为阶级敌人服务了……可儿童那时没有这么高的阶级觉悟,上坡去又飞下坡来。俩位教师走到学生跟前,只见一张张笑脸红扑扑的、汗津津的,大眼睛闪亮闪亮的,真是可爱极了,有的学生还脱下了小棉袄。项前舟感动极了,忙叫学生穿上衣服……

    孩子们的心真是纯真啊,个个学雷锋,他们长大了一定会个个成为**新人……不知怎么回事,今天下午文化宫开会的一个场面又浮现眼前:柳英拿着拖布在中厅拖来拖去,那镶嵌彩石的地面本来干净地能照见人影,这不是无效劳动吗?英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见到他们脸上有些窘态,拖来拖去,脸红红的,鼻上沁出汗珠……这时恰好区宣传部长与文教科长从会场走出来,科长大声说:“小柳,真是学雷锋见行动!”,又向部长介绍:“尖屯小学的教模……,好苗子!”,“好苗子”被说得不好意思,长睫毛垂下了,忠厚的大嘴咧开着,粗壮的胳膊挥舞得更欢……

    项前舟回想到这个场面,嘴边不禁露出微笑……

    “老师,我们学雷锋的做好事,干一个下午了!”一个小学生仰起小脸美滋滋地说。

    “好,好,啊呀,作业都做完了吗?”

    小家伙们一个个不吱声了。他和蔼地说:“走,回去吧,天太晚了……”他寻思一会说:“学雷锋,做好事,我该表扬你们,你们是好孩子,听**的话,响应**的号召!做好事是学雷锋的一个方面,还要学习雷锋刻苦学习的精神、钉子精神……来,我起个歌。”

    “学习雷锋好榜样,唱!”

    “学习雷锋好榜样……”清脆的童音伴随他唱着,合唱响彻了空寂的山谷、田野,向如火的晚霞飞去,要到那里面燃烧。他的脸红红的,眼亮亮的,甩开胳膊,迈开大步,好似一个指挥员,若凤不错眼珠地看着他,觉得他英俊极了。

第二十六章 陶醉书香忘警告 若凤皱眉看前舟

项前舟呆呆地看着太阳,冬日的太阳这时好象又圆又大的大挂镜,挂在离校不远的一幢大楼的三层楼西侧,那是军营。太阳一秒一秒往下落,项前舟不错眼珠地看着,眼睁睁看着太阳落到西山后面,余霞弥散天际,又过一会儿暮蔼沉落进黑暗之中。他从乡村大道转回学校,这么晚田若凤是不回校了……

    时间过得多快啊,看看日历,开学过去三个多月了,校内青年学习小组早就夭折了。他凤制定的学习计划不能进展了,自己来校前关于学习的种种打算也都落了空……怪谁呢?怪自己吗?没有决心没有毅力脑笨学不进去吗?都不是,校长在会上虽没指名,可点的是谁大心里清楚,他项前舟如果再钻研什么心理学、教育学、文学……就要成为白专典型!

    谁愿意作白专典型,凤苦口婆心地劝说,不都为了他好吗?近两个星期天,他没有在课外时间看教科书以外的书,备备课批改作业,又召集几个学生来补课。中午过后(他从来没有午睡的习惯)跟学生打一会乒乓球,用操场上的领操台作球案子。又和工友下两盘棋。冬日虽短,他也觉得无事可干了,不象过去看书几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接凤,凤又没回来,女宿舍挂着锁,无处听收音机。大风呼啸而过,时间疾走,他突然觉得这一天白白浪费了……

    他在百无聊赖之中,进到了办公室,打开灯,无人监管,他的书瘾又犯了。为什么不能学习,为什么不该学习,知识的海洋是那么宽广,他二十三岁的生命刚踏上轮船,不要说作万里游,马达刚启动就被迫停航!但是最近有那么多问题,社会的、人生的、哲学的、文学、历史的,需要通过学习来找到答案。

    对于一个有求知欲的人,书的诱惑力太大了,他实在抵挡不住,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扭断凤加上的小锁头,这只抽屉里面全是课本以外的书。他从小就有强烈的好奇心,他十八岁那年被好奇心驱使,冒一次险:

    那年暑期他来到山乡的白塔峪,古寺院里有座二层楼高的古塔,下面有一尺宽一人高的门洞。他站在洞口,看不到深处,里面到底有什么?他看到塔上有大字“寂灭为乐”,里面是不是有大蛇或什么……进去寂灭在里面可怎么办!也许是看侦探小说或是科普读物培养的好奇心过于强烈吧,他终于走了进去;里面阴凉阴凉的,一间房大的空间空空如也。他走出来走进古庙,有人家养兔,养兔老人埋怨他:“小伙子你太冒险了,这院里大兔子有时在夜里无声无息失踪了……传说大蛇就在白塔里!”现在,为了求知,也要冒险……

    怕凤说,使他的心情忐忑不安;而书的强大磁力场,却使人如沐三月杏花风中,使心情振奋,又使头脑明晰,他在知识的海洋中,开足马力驶向深远。

    他在自得其乐之中,忘了一切也忘了美丽的凤;而凤的美丽的眼睛却从玻璃窗射进恼怒之光,凤为什么回来晚了呢?凤在回校途中,巧遇老同学,刚结婚的女同学是凤在校时的好友,硬把凤拉到家中……

    凤的眼睛从气恼转为哀怨,她想起了项前舟在学习会对白专道路的批判,说得头头是道,谁也没有他说得好……还不如不明白,明白了就能改呀!啥都明白,就是不照着自己的话来作,这就难办了,穿新鞋故意往狗屎上踩,这样人,能怎么办?凤愤愤地想,她突然想起她在中学时读过的小说《罗亭》,项前舟就是那个罗亭吧,说得呱呱叫,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矬子!

    项前舟陶醉于书香之中,时钟当当敲了十下,他才放下书本,他觉得这几个小时弥补了一天,不,几天的损失,心里感到很是充实。走出办公室,看满天星斗,格外灿烂。他看看宿舍,仍是一片黑,他哪里知道,田若凤已回来,躺着闷闷在想心事呢……

    他又回到办公室写起短诗,他用白纸装钉的本上,封皮上鲜红的大字《校园短歌》。关于《黑板》,项前舟是这样写的:

    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苗圃,

    知识良种撒自高尚的心灵;

    一字一字是一株一株花芽,

    教师倾泻全部心血和深情。

    这是世界上移苗最多最快的苗圃,

    新芽一露面就移栽到学生心中;

    在美丽的心田里扎下根,

    科学的花朵开得万紫千红……

    还有,《啊!学生……》

    白杨,教室门前的白杨,

    你长得多么茁壮,

    青枝吸收太阳七彩,

    绿叶痛饮雨露的酒浆。

    啊,教室里的学生,

    我心上一株株白杨,

    我生命的七彩输向你们,

    我把文化科学的美酒献上……

    还有《时 间》

    那嘀嗒嘀嗒的时间,

    就象那一滴滴水珠,

    我用心的玉碗来盛,

    将人类的新花浇注。

    那滴嗒嘀嗒的时间,

    就象一颗颗珍珠,

    我用心的玉盘来接,

    将时间镶嵌在备课簿……

    教学太忙,校园诗一时整理不出来。出人意料的是,他在农场时写的,投到报社几个月的一首诗在市报发表了,也许是编辑为了配合政治任务才发的,号召干部参加劳动生产:

    鞋 在 久 等

    浓云里只露出一抹日影,

    树叶在风中抖动;

    燕子低低飞过水面,

    远处传来蛙声……

    一双鞋躺在水渠旁边,

    安安静静……

    主人哪里去了。

    留下它忠实久等……

    朝阳刚往水渠洒点点碎金,

    主人就离开了鞋子;

    水渠早送尽夕阳,

    仍不见那糊满泥巴的大脚来临!

    他留下重重叠叠的脚印,

    他留下看不到头的脚印……

    水渠也不知鞋的主人哪里去了,

    走一条路的水渠不能紧紧相跟……

    燕子急急低掠过水面,

    到处响起青蛙的闹声!

    这双等惯了主人的鞋子啊,

    还忠诚地把老场长久等……

    一来报,总是上官云林老师先接到手里看,他低头默不出声俯在蓝海日报上阅读,猛然把头扬起来:“小项,你的大作发表了!”然后兴高采烈地喊到:“来稿费,你请大家上蓝海大饭店!”

    项前舟在报纸上也发表过几个小豆腐块了,但仍很兴奋,可惜凤不在屋里,大家把头凑过来看!

    校长正好走进办公室,却睬都不睬,视而不见。不,见到了,但如视草芥,他想:与学校何干!与我何干……怎么与你无关呢?我们的校长啊!

第二十七章 前舟拒绝提亲人 若凤内心涌波澜

 屯中理发大姨边给项前舟理发边夸赞道:“头发多好,又浓又厚!”

    “我妈妈就有好头发,她年青时人叫她曹大辫……”

    “上次给你剪发时,你说你妈去世了,你父亲比你妈去世还早……”

    “是……”

    “真是命苦啊,同大姨一样,我小时就没有了爹妈,可有哥姐,你上次说过,上面没有哥哥姐姐。”

    “嗯。”

    他端详镜子里的自己,大姨也端详镜里的他:清秀的瓜子脸,浓浓剑眉下,长睫毛黑黑的,眼珠也是黑黑的,亮在大眼睛里;脸白白净净,额头更白,端正的鼻子,有青春血色的小嘴,凤说过他的额头最好看,秀气得象是女孩的,他不懂……

    “大姨原来在城里剪发,六○年困难时期才下乡的,见过不少年青人,你小伙子长得够清秀够周正的……”

    大姨把他端详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匆匆要走,因为凤在学校。

    大姨取出烟卷,让他,他说不会。大姨自己点上,说:“坐一会,咱娘俩再唠会儿嗑……”

    “啊呀,学校还有些事……”

    “大姨也有事,是大事!”

    项前舟等待下文,理发大姨笑着说:“终生大事,关乎你一生的终生大事!大姨给你剪了几次发了,相中你这个年青人了,五官个头长得匀称,文质彬彬,象个大学生,谈话听出你的才学人品都好……我有个侄女,父母调转工作远在凤州,她二十一岁了,在咱们这铁路小学教书,中师毕业,小时长得就俊,长大出落得更漂亮了!铁路学校里不少小伙追她,可她父母让我把关,我把你的情况和她说了,上次你剪发,她正在这儿,把你相中了……”

    大姨边说边从抽斗里拿出一张上色照片,项前舟扫一眼,凭直觉看,似乎比凤艳丽,大姨看项前舟表情,“一人一个眼光,你要看不中,我还有俩个女儿,任你挑选……”

    项前舟想起来,有几次剪发,大姨的女儿都在,大的偷眼瞅他,二的大大方方细看他,他承认这两个女孩也很好看。可是他一心只放在凤身上,对任何女子都不放在心上了……

    他小心地放回照片,恳切地说:“谢谢大姨的器重和厚爱,可我已经有了……”

    大姨表情略有失望,刹那恢复常态:“听说了,不就是端屯那个田若凤吗?”

    大姨见他点头称是,说:“她,有我这三个孩子好看吗?”见项前舟没有吱声,不为所动的样子,说:“照理说,田若凤也与我家有亲戚,我不该说别的了,可大姨也念过书,高小业,眼里不揉沙子,你错爱了人啦……”

    项前舟从来没有过一丝怀疑,就惊诧地问:“你怎么这么说呢!”

    “那孩子从小就爱有病,身体不强健,这还是次要的,她心情极高,你个小学教员……”

    项前舟不信:“大姨你看偏了……”

    “看你穿着打扮谈吐,你和大姨说实话,你是红五类家庭出身吗?上次你说过,你父亲在旧中国是个大学生,你无心地说:旧社会里读书人要谋生,走了曲折人生道路,大姨就明白了什么意思,田若凤是非要入党的……”

    “可我父亲解放后,参加工作为抢救国家财产牺牲的……”他带几分自豪大声说。

    理发大姨看了看项前舟,长叹一声,她那双眼失明的丈夫从里屋走出来,项前舟知道这人是国民党兵,战场上眼睛被打伤了,可那支部队整个起义了……

    “大姨,谢谢你,宁可田若凤负我,我这辈子不会负田若凤!”他大声宣布似地说了一句,急忙告辞,女为知己者容,他只为凤修饰,让凤看看她心爱的俺吧,他喜滋滋地奔回学校。

    进学校大门,他先奔挨校门口近的凤那班的教室,不等走入,就听到一年级孩子们的闹声,农村孩子入学晚,这些小鬼头又咋呼什么……

    “项老师配不上田老师!”

    “你们田老师配不上项老师!”怎么回事,他教音乐课的三年级学生也来凑热闹,原来是下学了,这些小鬼头跑到别班教室。

    “我拥护!”“我拥护”,有人还鼓掌擂桌子。

    “为啥为啥?”显然是“拥田派”。

    “你屯那田老师下巴宽!”

    “项老师脸儿白白的,眼睛黑黑的。”

    “高鼻梁嘴又小”,“越细看越好看”“细溜溜大高个,肩膀宽!”

    “项老师真好看,要上台演戏,扮个女子比所有女教师都好看!”

    “项老师说话声音好听!我最爱听他唱歌!”

    “听大人讲,咱们学校从来没有这么帅这么有才学的老师,会作诗、会唱歌、会吹笛、吹口琴……”项前舟听了直要发笑,但心里也有几分得意,让凤听听有多好。他悄悄转身走了,才明白凤的下巴是宽一些,但他只看凤的眼睛,不看其它。

    他进入兼作宿舍的小食堂(吃饭在此屋,作饭在另一屋),和他同屋而住的余大爷正抽烟,见他要走,忙说:“项老师,和你说个事儿!”

    “好,大爷你说……”他看自己叠好的被有一角不齐,就上炕整理,凤最近对他的卫生提出一系列要求:刷牙啊要达到几分钟,叠被要有棱有角……

    “屯中有户人家相中你了,让我捎个话,她有三个姑娘任你去挑选……屯中人托我我推辞不掉,我说项老师和田老师好上了,人家还坚决地让我带个话……”

    他跳下炕:“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大爷不要管了!我和田老师一辈子定了,谁也代替不了她了……”

    余大爷听他说,就道:“你知道了!剪发老左家,那几个丫头是挺标致的,在咱屯数一数二的!”

    “我和田老师情投意和,这是最最重要的!就是天仙美女也代替不了她在我心中的位置……”

    余大爷听他说话坚决,没有一丝一毫动摇,欲说的话咽回去了。余大爷70多岁了,有丰富的人生阅历……

    这一老一少对话时,没有注意,家访回来的田若凤躲在窗外,听得一清二楚,她被项前舟真挚忠诚的爱情感动了,呆呆伫立窗外……

第二十八章 麦波游戏起风波 校长怒斥项前舟

 这一天,天空阴晦,冷风包围了学校,冷风入骨,使人透骨凉;更使人透心凉,是校长说他的话,那话如万千寒针狠狠扎着项前舟的神经。

    事情的起因在章飞,也许是听说民办教师有一个转正名额分给尖屯小学,还是别的原因,近日来他一改平日马马虎虎、嘻嘻哈哈的姿态,工作卖力,干劲十足。一用力一鼓劲却冒炮了!不是他要冒炮,是校长用锥子扎的。

    章飞在体育课堂上要搞一个新的活动项目,来代替乏味的跑步。这项活动要分队比赛,队列交错,为了创造一种活泼热烈的气氛,每个人要起劲挥舞小旗。上课前,他才回到办公室作小旗,找来找去,学校里只有一张红纸,没有其它色的怎么办呢?章飞灵机一动:“项前,你写文章买的十六开白纸还有吧,你借我……”现在他俩关系颇为良好,章飞看出项前舟眼睛总直视田若凤,决不斜视任何女人,再美也不看;项前舟也接受凤的劝告,学习会上发言,要在章飞之后,恢复张先生的领先地位。

    章飞糊几面旗就不耐烦了,他不爱作这等“女人之事”,就趁下课时五年级班长找他有事之机,推给了项前舟,说:“项前舟,发扬**风格,帮帮忙……”

    偏偏项前舟下堂无课,只好遵照章大人之命,认认真真糊起小旗。上课铃声之后,他才全部糊完小旗,趁章飞带学生做准备活动之际,他去送小旗……

    校长从窗户里看到项前舟怀抱一大堆白旗,就引起警觉;当学生活动时,沸声四起,使头疼的校长心情更加烦燥——为了一件小事,早晨他挨了续弦夫人一顿臭骂……他见到学生热火朝天地挥舞白旗,气就更大了!

    偏偏白旗队战士体质又好,个个英勇,把红旗队打个落花流水。纸糊的红旗,偏偏章飞粘时又不认真,红旗队一败涂地时,红旗落一地!红旗队望风而逃,后面白旗队追杀不舍。项前舟把白纸糊的很牢固,白旗在操场威风凛凛!白旗战士耀武扬威,大步踏过地上丢弃的飘落的小红旗……这还了得,白旗压倒了红旗,铁路沿线有个叫白旗堡的小站,早改名为大红旗……

    下午,他在会上一脸严肃地郑重地提出这个重大的政治问题:“怎么能让白旗占领校园,这是什么性质问题……”

    项前舟深怪自己与章飞一对马大哈!心里很是懊悔!可工作热度烧红了的章飞突然被冷水浇头,怎能不炸锅呢:

    “祝家祥,你别老找碴!别扣帽子!我爹是大队书记,红旗就在我们家房顶飘着呢!谁扛白旗,你这个钻入我们党内的漏划富农!祝家祥,老子不干了,你他妈整我、整我红五类,你是阶级报复,老子打你个漏划富农”。

    柳英等人带笑劝说、拦阻,章飞摔门走了……上官云林老师暗想:这小子真能上纲,

    对,你祝家祥解放前在家里生活,你寡妇妈没文化,主持家业不是你吗?毕主任也同样想…

    …

    过了好一会儿,气煞白的老脸才恢复常态,祝校长没料到章飞今天会暴跳如雷,可他

    对这位书记公子也无可奈何,而且他有些怕章飞,那人急了不管天不管地。他今天提出这个问题干什么呢?但不提行吗?传到上级耳朵,这可是大问题,他想到项前舟抱白旗的情景,

    决定对项前舟发难:

    “我只对现象,不对人,章老师大可不必,他是个雇农子女,他是无心的……”他看了看表情不安的项前舟一眼,语气重重地说:“可有人有意把白旗递给章老师……”

    你就是看不上我,你就是找我碴。项前舟也气昏了头:“校长,你不要小题大作,你不能无限上纲。在运动会上,你要求全校师生全穿白颜色上衣,难道也是政治思想问题吗?要叫你说,白纸全废弃不用,才叫革命化!”

    校长手点项前舟:“你,你就是阶级立场、阶级情感的问题。你忘了你撕刘闯天衣服!”

    校长重提“阶级立场”那件事,事实是这样的:

    “流氓……”女声,低低声音。

    “盲流,你是小盲流”,男孩嬉嬉的声音。

    在黑板上解四则运算题的项前舟猛地一回头,他生气了!经过这一段他的努力,给学生补课,知识拉下的学生赶上来了,爱学习就少贪玩了,就少说话了,可刘闯天——绰号叫刘大刀,三年级他上学来不背书包、拿个木制大刀,现在仍然顽皮,不好好听讲,玩东玩西,总是弄出响动……项前舟怒目逼得刘闯天低下乱蓬蓬茅草似的好多天不理发的头,课堂才肃静一会。

    妈呀!哎呀!女孩的惊叫,使陶醉于把学生带进数学王国的项前舟吃惊不小,急忙回身,急忙走下讲台,原来是长得娟秀脖子有些歪的牛秀丽发出来的。

    刘闯天课程跟不上,听不懂,他就淘气。不过这次淘得过火,让项前舟火冒三丈了!原来刘闯天把蛐蛐放在牛秀丽端正听课时倒背的手里,把聚精会神的牛秀丽吓一跳,这是第一声叫;蛐蛐在她手里一跳,她吓得站起来一跳,就觉得长长的大辫好似被拽下来似地疼痛。原来刘闯天先把牛秀丽辫上的大蝴蝶结握在手里,她一跳,刘闯天没来得及松手,自然牛秀丽疼得叫起来……

    刘闯天总欺负这河北省来的美丽女孩,这女孩过于软弱,总不敢向老师申诉;现在被欺负太苦了,就当众把受的气连哭带说都揭发出来了……

    项前舟小时老实,所以总受刁顽同学欺负。他一当老师,最恨学生欺负弱小者,就命令刘闯天起立立正:“你说,你说,为什么欺负同学?”

    刘闯天知道闯了大祸,低头不吱声。

    缺少教育经验的项前舟,仍旧大声斥责,逼问刘闯天。

    刘闯天怎么能说出为什么呢,为什么?因为他喜欢这河北来的好看的小女孩。他和她是居,可两家关系不好,很少说话;而刘闯天却愿意和牛秀丽说话。可不知是天性腼腆,还是瞧不起他,牛秀丽却不爱和他说话……

    牛秀丽是困难时期跟妈妈从河北省逃荒逃到这里来的,她的爸爸已饿死了,母女俩还带两个小弟弟;在一个暮色苍茫的晚上讨饭到这个屯里,走不动了,被栗大队长发现了,栗大队长看了她家的户口簿,介绍给光棍腿子大刘左,成了一家人了。牛秀丽上学,从一年级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可前几个班主任不敢用她当学生干部,听说她的生父是富家成分。在家访时项前舟知道她可怜的妈妈也去世了,继父又在公社综合厂打更,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带三个弟弟生活。项前舟看过英国大作家狄更斯的《孤星血泪》、雨果的《悲惨世界》等世界名著。人道主义影响了他的心灵,更何况他也自小没有父母,弟弟,可怜的弟弟,也正寄人篱下呢!他替牛秀丽买笔记本,征得凤的同意,每月给牛秀丽几元钱……

    他作为教师,必须保护弱者,他见刘闯天不作检查,他认为刘闯天没有悔改的意思,就厉声喝道:“出去,把你家长找来!”

    刘闯天牛脾气上来了,项前舟不懂得,这样孩子别看平素嬉皮笑脸,实际自尊心很强。刘闯天一拨弄头上的乱发,竟然仰起尖头鼻子……

    束手无策的项前舟,勃然大怒,好冲动的天性,猛烈地发作了,他老鹰扑小鸡似地要把刘闯天提了起来,只听哧拉一声,刘闯天那汗水呕糟了的旧衣衫开了个大口子,刘闯天跳脚破口大骂项前舟!项前舟气得嘴唇直哆嗦,却无计可施……下课铃响了,听到哭闹声的凤跑来了,把刘闯天劝走了……

    项前舟气得中午饭也没吃,赔人家衣物吧,他没有小衣服,也没有布票……过一会儿,刘闯天的爸爸却怒气冲冲地奔来了!他是大队治保主任,很有优越感。这个新来的白脸书生不仅不高看他孩子,竟然叫孩子当众丢脸!他子女多,没钱给孩子做衣服……他又和牛秀丽的继父大刘左是死对头,那是土改时争当民兵队长就开始的,以后为了谁的院墙多占半尺、谁的狗撵了谁的鸡呀,总是相争相斗,战火不息……

    他一进屋就质问项前舟:“你知道不,牛秀丽她亲爹是富农,她养爹刘左是内控的坏分子。”这是他给刘左定的,困难时期因为孩子嗷嗷待哺刘左偷过青,大队几位领导集体研究,只是罚款,不同意他治保主任给刘左定坏分子的处理意见;但是刘治安主任却喊刘左为坏分子!刘主任见项前舟不回话,声音更高了:“你个学校老师,维护谁打击谁,你站在什么阶级立场?”

    项前舟见这位主任气势凶猛,想平息大主任的怒火,却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

    可是这位治安主任认为学校治安也归大队领导,你项前舟不给我面子,我就让你难堪。你项前舟这个臭老九要象四类分子一样服服贴贴认罪!

    项前舟看他不依不饶的象训斥四类分子那样训他,终于忍不住了:“刘主任,你看,咱俩谈问题解决不了,你找校长去吧!”然后拂袖而去。项前舟这一拂袖,拂到马峰窝上了!刘主任大步流星杀向校长室!

    项前舟对付口饭,想求助于凤。四处望望,才想到凤参加下午开的区优秀团员表奖大会走了……回到办公室闷闷坐着。农村复杂的人际关系,他一点也不懂,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下一步要发生什么事……教员又多是本屯的,回家吃午饭去了,柳英也参加团代会去了……他感到孤立无援,四方无助。

    过了一会,项前舟见校长送刘治安主任,一直送到学校大门口,还有朱玉珠跟着……

    校长送完客,气急败坏地直奔教员办公室,项前舟忙站起来,笑脸相迎,他感谢校长替他解围排难。

    校长阴沉着脸在屋里转了两圈,终于声色俱厉:“项前舟,你自己闯的祸,为什么把事情推到领导那去,……你坐一屁股屎,让领导给你擦屁股,”后一句他强压住,没全说出来,有伤校长大雅……

    “作班主任得自己独立解决问题。全校十多个班,五百多名学生,事事找我,我不干别的了!”“谁事事找你,你一校之长不该过问这事吗?”项前舟心里说。

    跟进来的朱玉珠说:“你没看刘闯天他爹,好悬没把校长吃了,都是你项老师惹的祸,能惹不能挡!”

    校长老眼又冒火了:“一个个问题,都推到我身上,我还当什么校长!平日一张口呱呱的,学校里谁你也不放在眼里,这么个小事也处理不了!有事就会往领导身上推……”

    这,不是泄私愤?不是因为我顶撞了你,你图报复。个性过强的项前舟又冲动了:“我见过不少领导,——我走过几个单位,同志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不找当家人找谁?你是一校之长,找你,怎么叫推!”

    校长因为项前舟被大队治保主任弄得满肚子气,要拿惹出事的项前舟出出气,内心深处也确实想借机打打项前舟骄狂的气焰。项前舟不仅不领情道谢,不仅不老老实实、服服贴贴认错,反倒呛他这个一校之长。但他一时无理可驳,张嘴结舌站在那里,只是气得那不总剃的花白胡子也根根立起来了……

    朱玉珠说:“项前舟,你太没良心了,校长为你没吃午饭……”

    项前舟也自觉对不起校长,可让他的舌头转出些软话,他也实在是说不出来。唉!是个性太强?是天性太差?他自知不好,可就改不了……

    “行了,行了,项前舟你好自为之吧!”校长一摆摆手一拨弄脑袋,气哼哼走出去了。小朱也跟着去了,回头斜视了项前舟一眼……

    事情过去好多天了,刘闯天本人都发生大变化了,校长又旧事重提,为什么啊?刘闯天本人都没有意见了,你校长还揪住不放!

    项前舟觉得校长对他有很大的误会,不,偏见、成见!他的内心充满怨愤,冲口说:“祝校长,你总是看不上我,你当初就不该把我要来。我可以告诉你,我家成分,户口本上是市贫,什么是市贫,你没在城里工作过,就是城市贫民。我家既没有工厂,也没有商店,没有一间房子,到处租房子住,我的父亲……”他略微迟疑一会儿:“我很小时候,他就在远方……没有和我们生活在一起。解放以后,他参加工作,为抢救国家财产落水死亡……我父亲因公死亡,那有复写纸写的证明,我享受国家抚恤金到十八岁……”悲愤堵塞他的喉咙,他说不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放连珠炮似地说:“读小学我当过小队长、中队学习委员、三好学生,中学我是团支部委员,在工厂得过先进工人的奖状……我没有落后过,从来没有人把我当落后分子!你总说你代表党,你能代表党吗!”

    祝校长一时也被项前舟的话顶得语塞,于是他回到校长室,想,想,想,就有许多话了。他真想回去怒斥项前舟,压倒他的反动气焰!

    项前舟,你说,我不代表党,在尖屯小学,是谁代表党!还能有谁代表党!

    我和你项前舟的争论,是我无产阶级教育路线同你的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斗争!还有章飞等人,还有毕鹤亭那老滑头表面不说,心里想什么我清楚!培养什么接班人的大问题,我是按上级关于阶级与阶级斗争的观点来看问题的。把学校的乱纷纷表现,提高到阶级斗争

    的高度来分析,我觉得校内一切都清清楚楚了,敢背后议论我老眼昏花,我心明眼亮!他觉

    得自己才是真正掌握小学这条小小战舰,沿着正确轨道乘风破浪前进的舵手!必须依靠贫下

    中农出身的教师柳英、朱玉珠、田若凤他们,和这些资产阶级反动教育路线的在我校的代表人物进行你死我活的斗争。

    可是他忘了刚才心里头骂项前舟是乳臭未干的小儿,小儿还能有一条明确的路线吗?难道在娘肚子里就有资产阶级教育路线了吗?校长才不会想得这么多,他想的、他念念不忘的只有一条: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直到文革中他自己被柳英他们打成了阶级敌人,蹲了牛棚

第二十九章 台上台下俱演戏 若凤心里灌冷风

台上在演戏,台下也在演戏。

    这出戏是上级布置让看的,也是校长求之不得的。他从来不选座席号,朱玉珠自会把好座位给他留着,这次他却自己选了号,与项前舟和田若凤同排,但不远又不近。太近了不好观察,老头子老看人家年青男女干啥,令人生疑,有失尊严;远了呢,看不清楚。

    他要观察看戏时这俩人的表现,要看看看戏后的效果,看戏后,他要向田若凤揭盖,拨出项前舟的根子……

    这戏院是五十年代初苏联工程师设计的,富丽堂皇,从小就接触苏联文学艺术的项前舟,想起中国式的老戏院子……他们坐在楼上,更好鸟瞰,不由赞道:“苏联建筑真是壮丽非凡……”,这话不对,是中国建筑工人施工的,应该说俄式建筑式样;苏联已变成修正主义,报上已有了几大评论,反右时谁敢对苏联有些许微词,就打成右派,而此时说苏联个好也是犯忌的。

    在公共场合,看项前舟还要议论,田若凤扯了扯项前舟,项前舟也不象过去那么傻了,打住话头,对自己嘴上没把门的,也有些后悔。幸好有“内当家”的把门,他握凤的手,可现戏没有开演,剧院里苏式吊灯耀眼光明,凤躲开了手……

    铃声,紫色天鹅绒大幕拉开(到文革时就换成血红血红的了),布景真美啊!项前舟知道他中学时代的老师乌之君现在是剧院美术设计,很有水平,是个归国华侨。风光明媚的山乡峰恋迭嶂,小河流水,满山果树,红艳艳的果实累累,坠弯枝头,仙境一般的世外桃源。人们理应过着快乐的生活……不,错了,这是要狠狠批判的阶级斗争熄灭论。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阶级斗争是纲,阶级斗争无处不有无时不在。不是吗?在这小小山村,发生的一切就是明证……

    那个土改时被分了地的地主婆,时过十多年,仍藏有变天帐,她时刻不忘夺回失去的天堂,她时时刻刻想复辟,想推翻无产阶级的天下,这个风烛残年、老眼昏花、胳膊细得象螳螂臂的老太婆还敢妄想……

    剧情真是吸引人,往下看,这地主婆包藏祸心,居心叵测,手段阴险毒辣,她唆使那个高中毕业戴眼镜的儿子去实现她的美梦,去搞破坏吗?象别的小说或戏剧那样,去毒杀一牛头或把钉子放在马槽子里,往大井扔耗子药……那都是老一套,没看头。巧施美人计?可地主婆又老又丑,家里也没有女孩啊,去借个漂亮大姑娘?

    非也,本剧作者高明就高明,实行俊男计。可这个地主儿子瘦狗龙似的,没样啊!调查观众里的女性,不会有人对他青睐!其实,这叫导演为难,选一个形象好的演员扮演,又怕说美化地主儿子,谁敢犯阶级立场的大错误呢!让他去勾引谁呢?妇女大队长吗?可妇女大队长不是土改干部,就是初级社时骨干、最晚也得是大跃进涌现出来的先进妇女,再晚是培养不出来的!要符合生活真实……

    怪不得你的脑瓜子当不了编剧。想想,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不就是年青的。对了,本村团支书是刚下乡的辛继红,辛继红是烈士子女,是下乡知识青年……

    这就有戏了!剧情发展:地主婆、没有了地的地主婆,设计连环套(此乃是中国智慧),一套接一套,把辛继红套住,向地主婆的儿子靠近……

    啊,阶级斗争是多么激烈,在这看似平静的村庄,地主婆的儿子竟和烈士的女儿在如水月光下散步,竟走到村外的苹果树下……快把她拉回来吧,烈士的女儿啊,你混线了!

    校长侧眼看看项前舟与田若凤,他俩也与前台上那俩人一样紧紧偎在一起,在下面手还紧紧攥着。田若凤啊田若凤!

    台下这对情侣也许受台上男女情的熏陶吧,心头一热,情感融合一起。其实,他俩的

    亲密程度早早超过台上的人,观众如果要感受男女恋情的美丽,不如回头看他俩,凤已把头歪到项前舟的肩膀上,项前舟把凤的手攥进自己的手里去熔化……

    **、阶级斗争盖子揭开了,辛继红的父亲在解放前是被地主婆和她死去的丈夫害死的,血衣,群众怒吼:“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地主婆要变天,管制监督劳动对她太轻了!犯有现行反革命罪行被逮捕,押送监狱,人心大快,群情激昂。此后革命接班人心明亮,阶级立场鲜明,任何敌人的伪装都被她火眼金睛识破,任何阴谋诡计都不会得逞。

    校长又看了看台下的这两个人的表情,这俩个人竟然若无其事,吃起面包来了,还你尊我让的。

    铃一响,刹时剧场灯光大亮,看得清清楚楚,这俩人还手拉手呢!一会儿,手放开了,可那谈笑风生、亲密无间的样子,叫校长有气,叫校长实在有气,不是个人之气,是阶级义愤!

    那时,还没有进入文革的年代,观众还敢各抒己见,有人说:“真好,阶级斗争处处存在……”

    “可不能掉以轻心啊1”

    “可别上当受骗!”

    “真是阶级教育的好教材!”

    可上官云林老先生说:“不真实有三,烈士女儿知道小伙子是地主儿子,还能和他谈恋!她是高中生,难道学校没进行阶级教育?地主儿子怎么能念上高中,这几年贯彻阶级路线,地富反坏右子女是不允许让他们升入高中的,学习成绩再好,政审也不合格。就是按党的政策,允许一定比例的黑五类子女升学,那表现极好,表现极好能听地主婆的话吗?地主

    想方设法要夺印把子,可辛继红嫁到她家,党组织还能培养她吗?还能让进大队班子,团支书都得撸下去……”

    “上官老师,写篇稿子投给报社……”

    “吾老矣,让项大才子写吧”

    剧场门外,冬日三点多钟的太阳暗淡西斜,毕主任站台阶上把本校教员召集一起,谁跟谁一路走都找好伴。凤已买了自行车、绿色的,项前舟却只有11号,他俩的骑车水平都是250,谁也不敢在人多地方戴人。项前舟怕凤累着,催凤骑车走,凤决心推车和项前舟走回去。俩人正相持不下时,柳英大步走过来,笑嘻嘻地逗:“你两口子在什么地方都亲……”又低声说:“田若凤,校长和你有事,让你跟他走……”

    对,还得照顾三姑父,凤掏出小袋里给娘买的点心,说:“你边吃边走,不的,饿肚子走不动路……,”还想叮嘱什么,这边项前舟正要推让(给老岳母买的);柳英见那边校长

    冷着脸色,拉了田若凤就走。这三人都有自行车,田若凤骑上,还回头直寻找小项,脚步快

    的小项已消失在人流中了……

    一路无语,北风呼呼,骑到学校,校长说:“直接骑回家吧!”在空寂无人的乡村小道上,过坎时三人下车步行。校长回头眼盯着田若凤说:“我要告诉你个重大情况,柳英听了也没关系,我作为党员校长,对你们团支部也通报一声。项前舟的档案原来没转过来,别

    看他年纪轻轻,他转了几个单位了;原来区教育局只有个登记表,经我催促,档案找到了……”校长停住了话语,他俩都注意到校长的脸色,原本就严肃,现在好似冰上又加层霜,田若凤的心不宁静了,但也静待下文。

    “我告诉你们,项前舟的爷爷,在落改时工作在平安土杂商店,是这个商店的店员,要斗成漏划地主时,突然死了……死于浮肿病。项前舟的父亲是伪高等师范学校毕业生,有历史问题,是五一年的结论……”校长的话好似寒冬响雷,炸翻了田若凤原本处于平和美妙的心境;嗖嗖的冷风直灌五内,不是北风,是校长冷冰冰的话……

    “那,他父亲不是1956年因公抢救国家财产落水……”田若凤是想证明什么,是怀着什么希望呢……

    “档案里没有!”校长简短干脆地说。

    “那,我亲眼见到了追悼会上的挽联……”

    “那能说明什么问题,白纸写大字,谁不会写啊……”

    “那……”田若凤的心如铅块沉重,身子要挪不动了。

    “若凤,我告诉你,阶级斗争是复杂的,你可不要上当受骗……你家是下中农,白肠白肚,在阶级立场这一关乎一生的重大问题上,你可要以今天看的剧为鉴,以辛继红为鉴……”

    柳英说:“真想不到,但我看出来项前舟那个样,不象贫下中农子女!”柳英到家门口了,校长到家门口了,田若凤都没有打招呼,她心里想的都是项前舟的家史。

    这夜,她失眠了……

第三十章 报纸上风雷滚滚 凤为舟焦虑忧心

项前舟独自一人去家访,拿着那把家传的黑雨伞,但没有打开,让凉雨把寒意滴在面颊上。冬天的雨不能给枯草寒树带来绿意,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雨。日子过得多快啊,几个月过去了……雨大了起来,他打开雨伞,雨如炒豆,发出急声。突然,他一向振奋的心,悲凉起来,吟道:“独自傍徨在雨巷……”他不再如诗人那般倘佯、那般惆怅,他有了一位志同道和的情侣;但是她给了他爱情,为什么不快一些给他家庭的温暖呢?他已独自一人飘泊多年,他渴望家之甜美欢乐……

    过一会,雨变成雪,雨中夹雪,倍增寒凉……

    她又回家去了,把他一人留在学校,他的心情烦闷如这低空的浓云……冰凉,冰凉,寒意袭人,雪花飘落在这冬季……回屋看报吧,让报纸的风云占据心头吧!

    天上风起云涌,大地风烟滚滚,报纸上硝烟四起,笔如刀剑,寒光闪闪,充满杀机!

    项前舟埋头细细读几个月的报纸(白天忙得只能浏览标题、短讯),报纸上通栏的大标题:批判………,批判……。意识领域里的阶级斗争……大毒草……大毒草、批判影片《早春二月》、批判影片《北国江南》、批判小说《三家巷》、批判杨献珍……批判冯定……,强烈的上进心、强烈的求知欲使他想把一切都弄懂弄通,他把脸凑到报纸上,把头几乎要钻进报纸里,使劲、使劲也弄不明白。他多么渴望自己能有分辩是非的能力;多么想站在批判者的革命立场上、无产阶级立场上,对资产阶级修正主义批判……可是尽管他怎样使劲,也理解不了那高深的批判。有时看来看去,竟然产生了问号,一连串的问号,不该有的问号啊!

    他想啊想啊,百思不得其解。他气恼得摔下报纸,不想了,不看了,不也照样教书!可是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把报纸拾起来,又投入进去;可仍然跳不出来,弄得头昏脑胀,仍糊里糊涂,问号交错如一堆缠在一起的乱绳子,他多希望有高人指点,给他解答问题,使他明白道理;他多希望和别人探讨一下,以前凤在时,他就执意要和凤讨论,本来就是伴侣吗,就是知音吗,就该共同提高,共同前进!她总要摇摇头笑笑:“我不懂什么哲学、伦理学的……你的天才头脑,小女子岂能比得上……”但是拗不过他的要求,又可怜他的请求,拿起报纸看了两行就放下了,笑吟吟地说:“报纸还会有错吗?是中央的声音……”于是,他就会指着报纸这一行那一行谈起他自己的看法,脸上流露出自得的神色,那意思是说:“看,你的对象有二下子吧,有独立头脑,这个学校谁能提出与报纸不同的意见……”

    他发表的意见次数多了,她听的多了,从笑吟吟变得凝神细听,终于娥眉有一天皱起来了,在把一碗热腾腾香甜甜的炒面放到他面前时,温和地说:“你可不要和别人瞎说,显你能耐……”

    “我瞎说什么,我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有道理的……”

    “有啥道理,和报纸不保持一致!”又用手一点他的脑门:“小心把你打成个右派!”

    他轻松地用玩笑地口吻说:“我当右派,你就是右派的夫人……”他又补充道:“当右派我也是探索真理的右派,也是革命的右派……”

    “右派还有革命的,行了,大哲学家、大理论家……”她没有了开玩笑的意思,似乎想些什么,明媚的目光也暗淡了,秀丽的面容上出现了很少有的阴郁,甚至可以说阴沉……

    “你不要闹着玩呀……你看那几个老右,开学时上玻璃来的舒老右四十多岁了,工资和咱们一样多……”

    “没事,五七年啥时候,现在啥时候……”

    “这不是正在批判这些人吗?”她指着报说,“象是判罪!”

    “那都是大人物,我们都是小青年,红旗下长大的……”他心里仍很轻松自在,但看到她忧虑的面容,就扔开报纸,“我听你的话……”

    他下决心不再为这些难题伤心了,就从抽屉里拿出《红楼梦》、《牛虻》要看……

    “这些书也别看了,防修反修,你还看这个,好好学习**著作、雷锋日记!”,她回身从抽屉里找出一本崭新的**语录:“大姐捎来的。”这可是珍贵的礼物,那时语录本刚在部队流行,他捧起来认真地学习起来……

    可是隔不了几天,他仍忍不住要看报,仍有问题仍有议论,虽不敢发出声却记在本上了;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他不敢看,她回女宿舍,他又沉浸在报纸堆里,探讨问题。他津津有味,好似抽烟人满足烟瘾一样。他没有觉察到那眼睛在玻璃窗外盯着他,不,是瞪着他,秀目含着无限哀怨……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了,他看得正起劲,对一个问题似乎有些领悟了。哧拉一声,报纸从他手上被夺走了。是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怒视他!

    他也来气了,从地上捡起报纸:“你怎么这个样子呢?”

    “你又干些啥!”

    “我还没自由了!”

    她吃惊地看着他,愣了一会儿,才静幽幽地又略带苦涩地说:“告诉你,我现在心里有两把尺要量你,我也不知该拿那一把尺子,有一天我拿准了,……你要后悔的!”

    她说了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眼圈一红转身就走了。他也怔怔地立在那里,怎么想也不明白那两个尺子是什么意思。

    从此,晚上她留在办公室的时间越来越短,越来越少了。这两天回家去干什么了呢?

    他走到窗前,看到了圆圆的明月,逐渐被大团大团阴云遮盖了,但月亮勇敢地冲了出来,隔一会儿,云又遮月,旧棉絮一样的浓云,把月亮重重裹住,于是天空大地一片阴暗……

    嗖嗖寒风透窗而进,天空晦暗,太阳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远处迷迷茫茫……

    项前舟把全部精力投入班级工作,投入提高教学水平,要理解教育的奥妙,要弄懂报纸大批判的深意,他顾不上对别人的心理研究,对自己的心理也是粗疏的。而田若凤,作为一个悟性甚高、爱好文学的女性,又作过校学生会主席、小学教工团总支书记的女中皎皎者她是经常用想心事来研究自己与别人的。现在,她又拥被半卧,趁朱玉珠不在屋之机,闷闷地想着心事,思考着问题。

    校长不会想到,他最看重的阶级成份,并没有对田若凤产生根本影响,因为田若凤曾热恋过一个才貌颇好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她最烦恼的是项前舟与校长关系不好,最忧虑的是项前舟的现实表现……

    她看到项前舟不听她的话,仍投入报纸里大批判的研究上,她认为,不要介入对于文化界、文学界上层大人物的什么讨论什么批判中去,她害怕项前舟政治上犯错误,被打成右派!说了“用两个尺度”衡量项前舟的话,也是用重锤敲打他开窍!但认真思考,她心里也没有形成明确的尺度。是非、对错、香花、毒草,她也是糊里巴涂……

    她想:探索真理、独立思考、形成自己明辨是非的能力,不人芸亦芸,这些品质难道是错的吗!她想起在中学时代,语文老师在讲述古代优秀文学篇章时,讲述那些优秀文学家们时,说这些品质是高尚的!在她读过的五四以来的新文学作品中,在新中国成立后出版的文学作品里一些英雄人物,比如在林道静身上这些品质也作为优秀品质予以肯定!林道静不

    具备探索真理的精神能走上革命道路吗?那么项前舟具有以上这些品质,为什么却与校长弄得矛盾越来越大,项前舟弄得一身“不是”,被清除出“听党课的队伍”,连一般群众都比不上,被领导认为是个落后分子……她愤懑地想,为项前舟感到抱屈……

    校长说他项前舟有什么教育路线、教育思想,实在是太拔高了他了。然而,项前舟的一些观点、看法,对照实际,不能不说也有几分道理吧!有的看法她也有同感,有的见解似乎是她先说出来的,他赞同……

    他的好学精神、钻研精神、学习起来忘记一切,不顾疲劳、顽强求知的毅力、横溢的才华、独立见解,不是她原本欣赏他并爱上他的原因吗?于是,项前舟埋头苦读的身影、求知的灼灼有神的大眼睛浮现在她的面前;为什么在校长眼里,都变成错误,甚至不能容忍。项前舟坚持己见,不主要是天性倔性(有些天性倔强),还是认为自己有道理,才固执的,为什么不通过摆事实讲道理说服他?他敢于仗义执言,他自己揽起责任保护别人,这些品质符合中华传统美德,但为什么都给项前舟带来很大麻烦?他也很苦恼,他不是调皮捣蛋与领导对着干的人、象章飞那样,他天性老实甚至有时有点象女孩似的腼腆……

    然而是校长错了吗?校长是党员,聪明敏锐的田若凤隐隐约约觉得:项前舟的一切一切,似乎生不逢时,似乎与当前的政治,特别是与当前的形势是不合谐的,甚至好象扭劲似

    的……

    那就可怕了!项前舟必须改掉自己那一套,他似乎聪明,自以为是使长着一副聪明象的他显得幼稚,不,是愚蠢,应该让他明白自己!他自己的缺点与弱点……

    说右派,右派恰在此时来到学校,事务处有几个杂工,就是原来的教员打成右派之后改行的。右派们人们称之为张老右、王老右等,来尖屯小学修理课桌的是舒老右,营养不良、面色苍白、头发不剪、满脸皱纹、乱蓬蓬大胡子、破衣破裤、补丁打着补丁,那神情似呆滞、似麻木,如果不是大眼睛里的眼珠间或一轮,真令人惨不忍睹;32元工资,上有老父母,下有三个儿女,作教员的妻子早离异而去,那妻子原本是羡慕他的才华嫁他的……

    舒老右一来就低头干活,什么话也不说。现在站着发怔,夕阳如血,他心中的创伤又在流血了吗?不,过去,他必须埋葬在心灵深处,否则无法活下去了……他现在是思索,趁无人之时,他翻看了学校的报纸,他嗅到了一种政治上的气息,巨风起于青苹之末!生存,为了生存,他这个前业务尖子,这些年也有了政治上的锐敏,他似乎看到政治风暴又出现在中国大地……

    右派,对于农村的小学校里的青年来说,似乎远在天边,突然出现在眼前,使人不能不好奇地观看他,象观看公园笼子里的“怪物”。但田若凤神色黯然,想到初中时代几位她原本所敬爱的、也对她很好的老师,那几位被打成右派后,不知发配哪里去了,不知是不是还在人间,多年不见了……看到眼前舒老右的可怜兮兮的形象,她想象出那几位老师现在的惨状……

    她必须、她要尽快严肃地告诉项前舟,要让他懂得当上右派一生就惨了,一生就完了。你就是有天大的才华,也无用了……想到这儿,她自己不寒而栗。可气的项前舟、大大乎乎、马马虎虎的项前舟,他没有教育战线的经历,还全然不懂教育界的危险!这才是最可怕的,非常可怕的。田若凤似乎看到项前舟变成了舒老右的模样,一向沉静的她,为自己的幻觉惊恐失神,脸上陡然变色!

第三十二章 真爱决定她重爱 教室里提三条件

在和项前舟谈分手的话之前,在深沉的夜晚,田若凤有好几宿睡不安稳觉,半夜醒来,在朱玉珠鼾声伴奏中她一次又一次梳理起头脑中的团团乱麻……

    他那个脏样,想起项前舟乱蓬蓬的头发,想起项前舟脏兮兮的衬衣领子。原来她欣赏他珍惜时间整个身心投入工作学习的热情,她心甘情愿替他洗衣服,大男子汉应该有壮志,把精力放在大事业上;艰苦朴素也是劳动人民的本色,不讲吃讲穿,正是好的品质!是不是也与反修有关系呢?她吃不准,总之不是坏事;而现在她觉得他的不整齐,他的不卫生,对于从小有着洁癖的她,十分讨厌,十分令人烦恼!甚至他身上散发的男子汉味道,她也十分厌恶了,现在不再让他亲吻,在一起也躲他远远的。

    有一个夜晚,一个新的领悟在她反思的头脑中引起了震动。她原本最欣赏他的、最佩服他的,那在任何一个公共场合,不作任何准备,张口就来,滔滔不绝,好似肚里装着三江,好象他口袋里装着陶瓷(词)厂,满嘴是词,他的理论一套一套的,他的发言立即写下来就是一篇小文。可是他真明白了吗?真明白事物的底蕴吗?如果他能理解,为什么他说的不能指导他的行动;不去作,空口讲大道理有什么用……而且比不懂的人更可恼,人家不懂,懂一点就作一点,他好象什么都懂,似乎一点就透,可什么都明白却什么也不照着作,不是更够呛吗?

    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这个现象表明了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聪明的田若凤真看出项前舟的那时的大问题,他项前舟小时在父母早期教育下就识了不少字,在小学时就消化不良地吞了好多文学作品,在他脑袋里很早就有不小的“瓷厂”,

    但他并不理解每个词的深刻内涵;他看了许多中外小说,事件人物、场面、情景在他心中也装了好多好多,可是他并不深思其中的事理;他能写诗,那时对诗的要求就是要宣传党

    的政策,宣传儿时就牢牢扎在心中的几个基本观念,爱劳动、爱祖国、爱人民……,创作不

    仅没有使他更深入地理解生活哲理,反倒使他头脑概念化。那时他自以为是,别人也夸他有才,其实项前舟在智性理性方面,那时真不如默默用谦虚眼光观察人生的田若凤有水平……

    这一点是几十年之后的项前舟才醒悟到的。

    如水静夜,静夜如水;月光静静地,田若凤静静地想心事,把项前舟塞进抽屉里的信摊放在面前。

    现在品味着项前舟信里的每一段话、每一句话、每个词,项前舟越来越削瘦越来越苍白的脸,逼在眼前……

    昨天下午,在抬头一瞬间她看到项前布满血丝的眼睛充满凄苦,她的心就软了……她想说些什么,终于也没有说出来,从玻璃窗里看项前舟远去的身影发愣,直到消失……

    下班她急忙骑车回家,就咸菜塞口玉米面大饼子,喝碗开水,就跑到金秀芳家,前后院。

    金秀芳是她中学代最好的女友又沾带亲戚。金家家境好,哥哥都在市内工作,金秀芳自己有一大间屋子作卧室。田若凤二哥结婚后,田若凤回家就到金秀芳这里借宿,同时说姑娘家的悄悄话。

    她俩趴在炕上,头凑在一起看项前舟的信,田若凤在教室里已看了几遍。金秀芳和田若凤长得相象,只是个矮了一些。趴累了俩人坐起来,田若凤看到金秀芳的眼睛里充满了感动,

    秀芳说:“三姐,你真幸福,我怎么就遇不上这样一片赤诚的男子呢……”,若凤知道秀芳

    在城里看了好多次对象,都没有成功;更早和她好的那个去当兵的同学提干后,搞了个大城市的姑娘……秀芳转过脸来:“三姐,我看啊,什么工作啊、工资啊都是次要的,主要的是真心实意;看什么,就看一片真心!一辈子图什么,图的是人,有个人心里惦着你、暖着你,全心全意爱你忠实于你!看项前舟那颗心要把你含化了……”秀芳性格比田若凤爽朗,嘻笑着说:“你不要,给我做倒插门女婿!他到我家福天了,凭他那有才俊秀,我打块板供他,天天瞅他……”

    美的你,项前舟要你咋的!若凤心里想。她采取金蝉脱壳计要给项前舟介绍个对象,拿的

    就是金秀芳的照片,她当时也的确为项前舟想了好久,想了好几个人,比来比去认为金秀芳最合适,长得象她,性格也有相似之处,有个富裕的家,有二老双亲,不象自己只有老妈,没房,结婚以后得窜房檐(租房)……人真怪,别人要和你争抢,你要抛弃的,也不舍得扔了!她想到项前舟的一表人才,单就外貌而论,真没说的,可惜“金玉于外,败絮其中”,可惜是个“绣花枕头”!这些词也不对,项前舟还是有才华的……

    秀芳看着田若凤的表情噗哧一乐:“又舍不得了!对不对,说到你心里去了”,又说:“

    白栋梁那小子给你来信说,执行什么任务去了……,谁知道呀,还可能象以前我那个死王八犊子搞城市大姑娘去了呢?兴许(可能)没搞成,又想你这个灵魂工程师了。”

    田若凤默不作声……

    “白栋梁除了大盖帽红领章以个,没有一样比得上项前舟!”

    “你是远瞅项前舟,一朵花似的!近看……”

    “近看,也是祝老偏门缝里看人,戴木头眼镜看人!”

    田若凤心里虽然同意秀芳的话,但是,门缝也好,木头也好,可人家是校长,决定小教员的升降乃至命运……田若凤想起62年小学教师精简下放,当时小女子们竟争起来,十分可怕!去留不就是校长一句话嘛!用她田若凤的眼光看,用她参加教育工作形成的标准来看,项前舟也确有“毛病”,一想到这,她就烦恼:“他和祝三姑夫现在关系很僵,我两方面都为难!”

    “那老该死的,早该下台了!他对项老师横竖看不上,要是我,早护着自己郎君,和他对着干。那老东西欠骂,骂他几回,他就缩王八脖子了!他那续弦老婆,喷她口尿他都当糖水喝!”

    妈呀,秀芳给小媳妇老婆子当了几年妇女队长真是入乡随乡了!田若凤分明看出秀芳对项前舟的感情够深了,那当然是她田若凤影响的结果,前一阶段,她向秀芳把项前舟给夸得十全十美,项前舟的诗,秀芳都跟着会背几首了……

    “你不会两下为难,成婚后让项前舟调到别的学校,祝老头子有眼不识金镶玉!离开祝老偏肯定会好,肯定有发展!”

    “他呀,他的毛病不改,到哪也……”

    “啥毛病呀,我看项老师许多看法符合实际,我们农民拥护;真有毛病,你细致耐心地告诉他吗。”若凤一回家就向秀芳说学校的事,秀芳知道学校不少情况。

    “啊呀,他啥都明白,发言一套一套的,理论水平比我高得多,说归说,就是不按说的作!”

    “你让他学学流须传,拍马屁五岁小孩都会……”

    “他这辈子是不会了”

    “让他改改他老祖宗李太白留给他的毛病……”

    “他叫项前舟,李太白是他老祖宗,你咋考证出来的!”田若凤往金秀芳大脑门子上轻弹

    一下……

    “血脉相通,姓可以变,你不就要改为项氏夫人了吗!……一入洞房,叫项前舟上炕你就

    叫项田氏了!”越扯越离谱,这俩个姑娘在炕上滚成一团,笑声惊动了窗前的家鸽!

    听着秀芳的均匀呼吸声,她真想把秀芳捶起来,其实她俩谈心谈得很晚了;秀芳进入梦,她的眼睛就象这月光下的玻璃窗户,一直亮过半夜了……

    项前舟在信里说的话,仍在她的脑海里行舟,溅起情感的浪花。她也随着项前舟的话,不由己地在大脑屏幕上映出了历历在目的往事。集训时初次相交的目光,办公室项前舟初射的灼热目光,那丘比特之箭,表白信的火热语句;因她给他开的生活会,俩人头凑在收音机前,听徐世荣先生朗读小学课本时的情景;送衣服在电影银幕的情话之中,沉醉的初吻,繁

    星下的并肩倘佯,火炉旁绵绵不尽的情话……项前舟确实真有两下子,能把情感倾吐出在纸上如闻其声如透其心,他的情感又软化了女子易感的心。

    秀芳说,一个男人的真诚最可贵,项前舟说他没有父母姐妹,把情感全部给了我(对弟弟是义务是责任)他会对我好一辈子的……凤想到她念中学时的团总支书记,有那么好的妻子——中心校的小学教师,却勾引别的女教师,……项前舟会对我忠诚一辈子的!和和美美过一辈子,不就是幸福吗!他现在对我不太知冷知热,对自己更马虎,他深爱我,结婚后我要指点他,会学到的……我一个女子,又有病(她一积极苦干就犯病)在这和平年代还要什么远大前途,那都是中学时代的少年幻想,有个好夫君是第一位的。顶前舟父亲真有历史问题吗?就是有,解放后因公牺牲是不会假的,项前舟介绍的过程是真实的,他不说假话,看一个人的历史应该盖棺论定。就算家庭有问题,政策强调重在个人表现吗!这个观点是她中学时代的班主任徐老师经常讲的,徐老师可上进了,班带得好,年年是优秀教师,是他们少女崇拜的偶象;后来才知道徐老师家是富农成分,他的爱人齐老师家是贫农成分,俩人多和美

    啊,家庭多幸福啊!念书时她常去徐老师家。她和项前舟从新华书店买书出来路遇的两位刘

    老师,那对夫妇,朗才女貌,是叫人羡慕的天造一双地设一对的佳配!师范时代一位读中师一位念初师,情感纯真。女刘老师是中农,男刘老师父亲社会关系十分复杂,男刘老师读师范时是学生会主席,毕业后在团市委工作过……田若凤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位男教师的清瘦面庞,那人也有项前舟的才华;面容比不上项前舟英俊,但个头比项前舟高些……想到这她心里有些凄然,那是她的初恋……几个女孩子都热恋那个人,最终是那人与方方面面都不如她好友仁翠芳结婚了,现在有两个孩子了。任翠芳取得爱情的胜利,田若凤当时十分不解:念书时她是班长,仁翠芳是生活委员,工作时她是团支书、大队辅导员,仁翠芳是低年级班主任……后来有人告诉她,那个人认为她田若凤太要强了,太追求政治进取……失败了的她带着失恋的痛苦要求调转。那个人是一个国民党司令的儿子,因此才没有考上高中来当小学教师。田若凤把他与项前舟比较,平心而论,项前舟更富才华更为英俊,对她更是全身心投入;她笑自己,为什么十八岁时可以不顾什么出身,只凭真诚的情感去爱;那时为什么那么单纯,现在为什么这么复杂?那个他,没有项前舟的才华,但比项前舟精明,上下关系处理得园园团团,光光溜溜,年年被选为优秀教师,校长推荐他当过区劳模……我要项前舟学学人家怎样待人处事,怎么和领导搞好关系。项前舟啊你这个大鼓我用重锤来敲,你发出一鸣惊人的响声给我长长脸!

    远方的老同学啊!你是不是象秀芳说的那样……但实事求是说以前我们也只是友谊,也许会发展成爱情,但现在仍是没有进入爱情阶段的同学之谊,田若凤有些惆怅地想……而我和项前舟发展的确是爱情,我们面临的是什么时候进入婚姻,我不能背叛爱情,那是丧良心的,是不道德的!也许嫁个小学教员就是我的命,与项前舟是前世缘分吧!是月下老人红线牵的命中注定的,我认命了!

    她尽管困倦,却梳理清楚自己的思绪,终于眼皮的千斤闸门沉重落下了,最后一个意念是,我的前舟,你在焦急渴望我的回复,一定又一夜失眠了,你以后会放心地睡大觉吧!为了叫你放心,为了使我下决心,我可以把一切都给你,你所希望得到的一切。你睁着雪亮的眼睛看到了吧,我可要睡了。当金秀芳睁开眼睛时,看到一个面带无限甜美的睡容,梦到她的夫君项大才子了吗?一个睡美人令人羡慕令人怜爱。金秀芳悄悄起来要看一本小说《青春之歌》,要看主人公林道静与卢嘉川相逢那段描写,一时找不到这本书,顺手拿一本,是《牛虻》,她支着双肘看了起来,多愁善感的女孩大颗眼泪落到书页上,留下不会消失的泪痕……

第三十三章 坏性格坏了转机 一秒打远田若凤

多年里,项前舟与田若凤都相信冥冥之中一定有一种鬼使神差的巨大力量,不然为什么田若凤经过几天几夜的思想斗争,决心以身相许——“咱俩就到一起”;而幸福即将投入项前舟的怀抱时,为什么项前舟竟然被魔鬼附体,一改对田若凤的温顺,闪电似的向田若凤面颊挥过去,就一秒钟使情势逆转,作为导火线,导致了俩人一生沉痛的悲剧……

    那几天连续天气阴晦,刮着冷风,突然天变了,这天下午学生放学时晴空万里红霞满天。在操场一角她把他叫住了,看着他那瘦削如刀条的脸,她粲然如阳光似的一笑:“跟我到教室里去!”进教室后田若凤笑着说:“小样!叫人够看半天的……”这是他给她长信后的第四天。他抬起头来见她笑得如往日那般明媚,就象初吻在这个教室里一样,她含笑说:“你真有两下子,又把我的心俘虏回来了,告诉你实话,我的心离你一天比一天远了,还想搞文学呢,连人家的心想什么都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我对你怎么了……”他急切地问。

    “我不说原因,你猜猜看,苏小妹三难秦少游,我还是头一次给你出题呢!”

    他想了好一会寻思不出来,恳求她告诉他,她的内心隐藏的奥秘。

    “我要对你提出三个条件,你答应了,咱俩就到一起……”那“到一起”一字一字重重吐

    出,表情妩媚而意味深长看了项前舟一眼,垂下睫毛。

    “三个条件?快说!”他心急似火,又满含期待。

    “看你急得猴洗屁股不等毛干……”她的心情也阴转晴,从激烈思想斗争中解脱出来,现

    在也颇感轻松快乐,因而说出了他很少在她嘴里听到过的风趣话。

    “快说吧……”他近于哀求了。

    她笑了,笑得美如仙女,:“你倾耳静听,头条是—”

    恰在此时,毕主任扭嗒着胖胖的身躯进屋来了:“天,叫我好找!你俩‘猫’到这屋来了!

    ”他张开大嘴乐哈哈地说:“马上到办公室开会,校长开会回来了,有重要文件要传达!”老天你咋不成人之美!项前舟似乎忘了主任在身边,催凤快说出那三条,凤用眼睛斜他一眼,毕主任拍着肩膀:“走吧,走吧,去晚了,又要挨校长的批评!”

    唉,没法子!他怏怏不乐地走出教室,没精打采地走向办公室,进屋看人都到齐了,校又投给他一束冷冷的目光。校长用威严的目光扫一下会场,会场雅静无声。校长干咳一声,拿出一个红色笔记本,又用冷峻的目光扫射一下会场,嗓门很高地讲起话:“……在教育战线是不是也存在着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社会主义道路与资本主义道路的斗争呢!是存在的!这文件给我们指明了这是铁的事实,东风不压到西风,西风就要压到东风……两种思想两条道路的斗争,在我们学校有没有呢?”校长一字一顿地问。

    校长讲出了好多现象,那是人人都有的啊,那是他校长过去主张和提倡的呀,可现在好象与他都无关似的!校长的目光不时射向他项前舟,大家都觉察到了,他也低下了头,过一会他挺起头,直视校长,迎着校长目光的冷箭!凤投来制止的目光,又投出哀怨的目光,最后投过来愤懑的目光……

    散会,项前舟就找校长要求谈话,校长冷冰冰地说,要开校核心小组会。他回头找田若凤,影踪不见,他问要去开会的柳英,柳英低声告诉他,田若凤家捎信,让她回去……

    他三口两口吞下饭,忙三迭四地奔向端村,凤说的那三个条件,如果他不快点知道,一也不能安静下来,一想“三个条件”就把对校长的怨气压下去了,他几乎象长跑似的一口气跑到端村。田家后门临街,冬天也不封,在门前用秫秸垛成个小窝棚遮挡北风。项前舟掀开门帘子,见门没插,就进屋去了,在外屋地听到亲热的谈笑声,他眼一抬,从屋门玻璃看到凤正和一个穿绿军装的青年在唠嗑……谁呢?可能俩人谈兴正浓,谁也没觉察到有人来,项前舟犹豫一会悄悄出来了,他回学校去,看凤回来不!看凤是否主动告诉他,来客何人?

    那个军官是谁到底是谁,他心里装着这个大大疑问,气喘吁吁跑回学校,直奔办公室。他烦燥地把挡道的椅子一脚踢开,幸好办公室无人,项前舟啊,不冷静的你呀!教员早已下班了,他焦虑地坐在凤的椅子上,喘粗气,猛然间,见到凤的一个抽屉竟然没上锁,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他迟疑一阵,猛拉开抽屉,虽然心里不安,可是想揭开凤心头秘密的强烈愿望,促使他迅速翻起来,他犯的这个错误,一生都该后悔啊!翻到凤的日记了,急速看到了一段可疑的话:“……心跳,热血沸腾……”,日期是几年前;他的心猛地一跳,他从日记本中翻到了一位青年军人的照片,英俊开朗,是在田家作客那军人吗?陡发的醋意促使他快速地查看抽屉里的一切,信的底稿,凤的笔迹,那么多那么多富有感情的话:“友谊之花常开呀,天涯若比邻呀……,”一封封军人来信,通信处南方一个省的一个小城驻军。妒火把项前舟烧得手直哆嗦。唉,奥赛罗古代有现代也有啊!外国有中国也有啊!舞台上有现实生活也有啊!被妒火烧得昏了头的项前舟啊!项前舟你该仔细看看,那邮戳的日期啊!鬼迷心窍的项前舟,什么也看不到,眼前只闪现那俩个人亲热谈话的身影,钻牛角尖的项前舟你也要懂得除爱情外还有友情、亲情……

    今天作客的军人,田家人以后告诉他,是田若凤的表哥;姑表亲,在当代通婚可是几乎没有了……。但是,是他的表哥呢?还是南方小城上那位军人,是无法考证的历史之谜了……

    妒火把项前舟烧得舌干口燥,他大步去伙房,拿起水瓢咕嘟嘟喝了一大气凉水……他又跑回办公室,没等进屋愣住了!

    凤站着,正收拾她的抽屉,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他怎么没看见呢?没等他问,凤劈摔着日记本,历声斥问:“项前舟,你有什么权利翻我的日记,私看我的信件,现在没结婚,结婚了也不允许!”不等说完,怒气冲冲夺门而走!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他也追出门来。田若凤关在女宿舍里,而被插在门外的项前舟,却被巨大的妒火烧灼得近于丧失了理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象疯牛直奔红布一样,只是要和她谈。

    不知是他的遗传基因有毛病,还是生理基因配置成问题,他有着点火就犯,爱冲动的秉性,尽管表面文雅而老实;也由于一个月以来,凤的对他冷淡要把他抛弃的情势,还有祝校长对他的恶劣态度,使他的神经衰弱的旧病又严重复发了——那是十多岁时父亲突然落水的消息传来时留下的病根——近来他万分焦燥,多日失眠;也由于他这些年来在工厂、农场工作,特别是在农场时生活在那些惯用拳头来打天下的社会青年中,造成他修养退化……若干年后,他曾对这时的自己的精神状态作了万次的分析,每次都炼狱般的痛苦。不论日后有什么样的分析,此时,他就象一头疯牛用拳头代替牛角撞门,若凤再不开门,他就象浑身冒烟的火牛要撞碎木板门了!

    项前舟,没人同情你,也没有人指点你呀!柳英这一段总躲开你,下班时你招呼他,他装作没听见溜了!现在你该冷静一会,蒙上大被睡一会吧!他睡不着,踹开棉被,跑到办公室,拿起书本又扔下,如疯如狂在屋里转来转去,转了多久呢,你脑袋充了血的蠢牛啊!门外说话声,他听到了凤的声音,是她的声音,他冲出门外,在黑沉沉的夜色中辨认出她的身影,朱玉珠在她身旁,他冲过去高喊:“田若凤,我和你说些事情……”

    她犹疑一会,低声说:“有事明天说吧,好不,我实在太疲倦了,你也该休息了!”小朱

    也催若凤回宿舍。

    他回到办公室,火气冲头顶窜出来了,你怎么不和我谈三条要求了,哈哈,骗子,你骗去我的心,骗得我好苦啊!他抄起留在他手中的一封信,问她去!到了门口,叫不开门,咚咚咚他不要命地猛敲一气,她出来了,披着衣服对他柔声说:“回去休息吧,前舟……”,前舟,多好听的称呼,多美的声音,星光下多美的面容,你圣洁得象个女神,可你是个恋情骗子爱情骗子,还你的信,他一扬手,手触到凤的柔嫩面颊,凤跌回到屋里;打了人的他,却眼冒金星,眼前一片晕黑,他飘飘忽忽跌跌撞撞地走回屋里一倒,死了吧!昏沉沉倒一会,他清醒了,一个念头闪过脑际,凤如果和军官有恋爱关系,当夜还能回到学校来吗!似乎桌子上还放一摞白面饼,肯定是给他戴来的!她不和你谈话,是因为你私看了人家的**,为你对她不尊重而生气……他悔恨得要剁掉这只手,悔恨得用双手捶自己的胸膛,为心胸狭隘而自责,为自己冲动粗暴而悔恨,深深地悔恨!他恨不得立即到凤面前表示忏悔!那怕被她怒斥,被她鞭打……

    星星泪眼模糊,星星垂泪,是为田若凤呢,是为项前舟呢?……星星在垂泪啊!

第三十四章 夜色迷离星垂泪 严寒冬日透心凉




    这天下班后,他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听窗外寒风呼啸,心情烦燥不安。教导主任走进来,笑容可鞠,通知他去五年级教室,见大片校长樊正仪(管几个公社学校);他长这么大,头次有这么高级别的领导找他谈话,他有些兴奋又有些惶恐,忙三迭四地走出来。

    一推五年级教室的门,只见校长和那位瘦瘦的年长者在教室里。暑假集训时见过的大校长

    满面含笑站了起来,被矮小的书桌一衬身躯显得更加高大,祝校长身没动,黑脸也挤出一丝笑意。大校长大手伸出来,他的手被紧紧握了一下,范正仪校长让他坐下随即自己也坐下来。大校长的瘦长脸挂着笑意,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观察他的神色,客气地说:“由于工作忙,嗯,主要还是我工作深入不够,你来到咱们这片儿几个月了,我也没来看看你……对同志不够关心啊!”

    这几句话把他的心里说得热乎乎的,他想到了电影和小说里看到的领导干部的光辉形象,对眼前的这位领导更是肃然起敬。

    “上午,看了你在作文上写的批语,看出你有文学水平。每次交上的作文你篇篇改了,改得还很细;算草批改得也很细致,连微小错误也不放过,这都足以说明你工作认真负责,年青人就该有热情、有干劲,好哇好哇!”大校长停顿一下,看了看祝校长:“老祝,你说是不是?”祝校长连连点头,大校长接着说下去:“听说你很专,年青人要有理想,但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当前工作上,啊……看来小学教育工作你是能够胜任的,你会成为一个优秀教师的……”

    受了夸赞,他的面颊鲜红,两眼发亮,就象小学生被夸赞一样,心里也乐开了花。大校长后两句话他可没听进心里去,更谈不到玩味了;他心里热乎乎的,感受到了组织的温暖,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多好的领导,不愧是大校长!他真想把自己的一切都向他倾吐,这几个他怎样学习业务的,怎样教书的,怎样管理好班级的,自己的三年学习计划,学习小组的一切,他和田若凤的一切……一切都要向领导说说……

    大校长又看了看他的表情,面带笑意地说:“你个人生活的事,组织上本来不想干涉,同行找同行,又在一个学校,本来是个好事,可是田若凤老师上午找我谈了,提出来要求和你断绝关系……,我们不是没对她进行说服,唉……”

    预感应验了,他放在桌膛里的手哆嗦起来,心一阵发紧,眼睛也湿润了……但是一股愤情绪也涌上心头,“断就断了吧,你田若凤有什么了不起!”大校长的眼睛始终没离开他,似乎看透他的心理:“就小田的外貌和文化程度,你也不是不可以找到同样的,再说,强扭的瓜不甜……”大校长入情入理的谈话,使他心悦诚服,然而心仍是被剜那样难受,他从窗户向外看去,晚霞暗淡。大校长接着说:“两个人在一起,心情都不舒畅,我想你还是离开这个学校好一些,二十里小学还缺教师。明天我到那和陈校长打个招呼……”

    啊,调走,太突然了!他舍不得他从事教育工作任教的第一个班级,心头浮现那些亮晶晶的眼睛,他心里一阵阵酸楚,好不容易止住滚出的热泪。

    大校长站起来,大手轻轻拍一下他的肩头:“小伙子,好好工作,干出成绩来,还愁找不到好对象!多大岁数,才二十三啊,来日方长嘛!就这样吧,吃晚饭去吧!”又握握他的手,又拍拍他的肩头,送给他一股暖流,他对大校长有些依依不舍地走到门口,大校长又把他招呼住:“这两天你收拾收拾东西,不要再找田若凤了,啊!”那“啊”拖长,是下命令……

    他迎着北风又落了泪,昏头胀脑,迷迷糊糊地走回宿舍。余师傅让他吃饭他摇摇头,不吭一声瘫倒在炕上,他听到余师付长叹一声!他脑子胀得象块干裂的木头,昏昏然好长一会,睁开眼一看,窗外是愁苦的黄昏,他木呆呆地躺着,身心俱空,身心俱冷,看着玻璃上暮色

    被夜色涂得越来越暗了,他要撕开胸膛,要敞开大哭……他跳下床来,他冲出屋子,五内俱痛啊,星星从遥遥的夜空窥探着他,啊,他在星星上却看到她的秀美的眼睛,现在是如此遥远,可他对凤依恋之情却仍象这夜色一样深浓;他霍地转过身来,他要和她再谈一谈,过不是比今天还充满危机吗?我要向她道歉,我要表示我的悔恨。她肯定是回家了……但是,他仍然跑到女宿舍门前,没有灯光,手一摸,门上是冷冰冰的铁锁头,于是他旋转身子,风似地奔出校门。

    星光迷离,道路坎坷,他没有手电,在高低不平的田坎上跌跌撞撞走着;他又心急如火,不知摔了几个跟头,才跑完十里地,过了河,摸到她家门前。他站在门前,汗一落风一吹,他也和旁边的秫秸叶子一样颤抖起来。他犹豫了,自尊心又上来了,她都和领导说乞求什么呢?……回去吧,然而,过去的一切拦住他,啊,那和她的全家人在一起的情景出现眼前,一切一切的回忆推他进屋去,对她的依恋之情如巨大磁力吸引铁屑一样要拉他进屋去,他胆怯地敲了两下门,又猛烈地敲起来……

    大步声,开门声,亲切的声音:“是小项啊,快进来,快进来!”大哥那象热炕头上火盆

    般的热情,使他的俱寒的身心暖合起来,大哥边关门边说:“去东屋吧,若凤在家,若凤,若凤,小项来了!”东屋没回声,项前舟的脸又感到一阵**辣,他竖在黑糊糊的外屋地,回去吗?他心一横掀开了闪着白点的门帘,那是他熟悉的家织布做的门帘……屋里热气扑脸,生着联炕炉子。若凤穿着鲜红的毛线衣,但她不抬起头来继续织着毛裤,可不是正给他织的那件了,脸冷若冰霜!她的母亲一反平素,端坐炕上,只是淡淡的点点了头,他尴尬地立在那里,大哥走进屋来,:“上炕头快坐……”随即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他,但也和往常一样很快就回到西屋去了。

    她冷脸溶化一些:“坐吧……”

    他坐在半边炕沿上低头无话,时钟嘀哒嘀哒,似乎走得更急声更响。终于她抬起了头,终

    于她放下织针,站起来,倒了一碗水给他;他喝了,太渴了,但那水不冷不热,是隔夜的,似乎也没烧开,她终于发话了:“你还来干什么……”但那声调不是**的了……

    “你……”他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处说起:“难道我们就……”他的眼睛直视着她秀美的面容,含着期待、恳求、希翼……

    她看了他一眼,似乎感情的柔波出现一刹那,随即又拿起织针:“都和领导谈了,闹玩儿呀!”

    他有些愠怒地说:“为什么和领导谈……”

    她也有些愠怒地回答:“谁叫你得罪祝校长”

    看着她的面容线条柔合一些了,他忘记了缩在炕头里她的母亲,不觉把身子向她挪了挪……她平和地小声说:“别往前近乎了,你还以为象以前一样吗……和你处半年真怨,一个二十二岁大姑娘,叫你搂的啃的,不要脸!”

    他脸一热忙回头看她母亲,她母亲脸上是紧张地想听又听不见的茫然的神情,老人耳朵有些聋。

    希望在心中升起:“我们……可以挽救吗?很多事是怪我,我……以后听你的话!”

    她停下织针,抿着嘴唇,默默不语,好一阵子,脸上一阵阴一阵晴,她终于坚决地摇摇头:“几级领导都知道了,话也象拨出的水一样,不能收回来,丢脸就丢一次吧!”她的目光直视那极度痛苦的脸,又哀怨地说:“光有才华有什么用!领导不用你……”

    她的没头没脑地这一句话,使他的心上又燃起愤怨的火星,倏然间又熄灭了,他的心沉下去,沉下去,他看着她那美丽的眼睛,他觉得他还是和过去一样爱她,更强烈、更深沉!他不能离开她,不能离开她,但是他不会恳求,自尊心也不允许再说别的话了!尽管他心里有那么多情感要倾泻而出,不善于掌握时机的项前舟,连应对能力都没有了,唉!

    窗外的北风把窗纸吹得哗哗啦作响,又吹上了他的心,他的心落进冰窖之中……门帘一动,大哥走了进来,看了看她,又看看他:“怎么,你们俩闹意见了,唉,年青人没定性……”

    她的神色严峻起来,他的自尊也强烈起来,凤无语给他个背,他一挑门帘走出屋,她没送,她妈也没下地,大哥跟了出来。两人站在黑糊糊的冷冰冰的外屋地,大哥说:“你们俩矛盾闹得这么大啊,我刚才要送水在外屋地才听点音,唉,我劝若凤吧,要……她自小就主意正……本来该留你在家住一宿,可现在,我送你回去吧……”

    “大哥,太晚了!你不要送。”现在还怕什么呢?怕狼吗、怕鬼吧,死了更好。

    大哥在门后摸索一阵,找一根粗木棒子,拿在手里。他不让大哥送,大哥执意要送。送了一程又送一程,过了河,走上坎坷的田间小道……直送到学校附近。

    他要往回送大哥,大哥说庄稼人怕什么,他站着看大哥的背影消失于夜色之中,呼唤道,

    大哥,亲爱的大哥,我们,我们这一世恐怕难成亲戚了……热泪顺着他冰冷的面颊流、流、流……

第三十五章 阴差阳错又加罪 是谁打碎重圆月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就觉得心里堵得慌,想哭,但他是男儿,男儿有泪不轻洒!过去的一切,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乱成一团,可他那时候没有本事来梳理,找不出纠结之所在。心情抑郁,一种不幸的预感充塞心头……

    可这天的天气好极了,刮了几天的北风安静了,几只小鸟在没有树叶的枝头跳来跳去,又落到操场上;阳光在操场、房顶洒一片金光;今天的空气不凛冽,给人一种清润的感觉,但他的脑门痛得很厉害,几天内他的神经衰弱更重了,他的心发木,但却活跃着一个意念:看到她,再和她谈一谈,请她把那折磨人的三条要求告诉他,告诉他,她为什么变心,他明白了,他死也暝目。

    她终于来了,穿着半大衣似的羊皮袄,戴绿线的有飘带的帽子,面色平静,不象前两天苦思苦想,难下决心时那样憔悴……她不从男宿舍门前过,也不从他的班级过,却宁可绕个大弯走到办公室去……

    一切都完结了……可是他的心仍忐忑不安,还期待什么,还有什么可期待……他觉得浑身发烧,头疼得更厉害了,他是病了!到这个学校他没有请过半天事假和病假,对学生尽职的责任感促使他走进教室,在学生面前他又挺起腰杆……

    她来了,他一阵惊喜又一阵疑虑,她把他招呼出去,遵守课堂秩序的她这是从没有过的!她又恢复了美貌,她平静地说:“项老师,请你把我的照片还给我”,她这样叫了,项师呆呆地看着,这美丽面容如此冷漠,如此遥远,是作梦吗?咫尺万里,这一词懂了,他只有一个字:“好……”他扭头转身进教室,男儿泪要夺眶而出,在学生面前只能往心里流……阳光是这样灿烂,她的身影是那样轻盈,这间教室是这样冷,冷得牙要打战。突然,长长的影一闪,大校长又来了。

    唉,他心绪不宁,他浑身疼痛,熬过了一上午,见樊校长没有走,在这里吃午饭。下午他仍坚持上课。安静的教室,平静了的心情,项前舟把身心又投入班级,自习课他一张桌一张桌巡视,忽而俯身到这个学生的笔记本上,忽而把住那个学生握水笔的手,经过几个月的努力,还有田若凤的帮助,这个乱班终于变成挂纪律好小三角旗的班级了……他突然想起大校长要调他去外校的话,他端详一张张似冬日里红玉苹果似的小脸,他真舍不得离开他们;他看着他亲手刷的雪白的墙壁,他亲手绘制的墙报、图书角里的图书……突然门玻璃敲了两下,显现出毕主任那充满笑意的大胖红脸,招手示意。项前舟忙走出教室,毕主任低声告诉他,大校长在祝校长办公室里叫他去。这么快,就要把他调到外校去了,真要告别这些孩子,他透过玻璃窗看学生,有的学生也抬头看他……

    他急匆匆走向办公室,门一开,祝校长急急走出来,脸象个酸秋梨,瞅都没瞅项前舟一眼,项前舟也就没和他打招呼,奔向昨日给他温暖如春笑脸的大校长。不对,对别人脸色迟钝的项前舟也看清楚大校长的脸拉得老长,似入秋的冬瓜罩满寒霜,项前舟怯生生地一脚站在门里一脚站在门外……

    项前舟哪里会知道,十分钟前这屋里响着田若凤的哭声……铁了心的田若凤,向来到学校的大校长,哭诉了项前舟昨夜又到她家的情况。大校长听了悻悻地抛下了烟头:“太无组织性纪律性了,昨天一再告诉他,不许再找!不听话,十分不听话!”也在屋里的朱玉珠一看一哭一恼,十分快意!祝校长唾沫星四溢说,站在无产阶级立场从阶级斗争角度看问题,说这是黑五类子女迫害贪下中农子女,是阶级报复。大校长冷冷瞅他一眼,真是老左,可你妈是什么成份……大校长对项前舟气恼的原因是:昨天他已经和区教育科打招呼了,一个女教员和男教员铁心要断,要把男的调到别的学校。在60年代不少女教员不愿意找男教员搞对象了,不象50年代;为了使男教员安心农村教育工作,男女教员结成一对是大好事,所以教育科长一再追问真的没希望破镜重圆了吗?大校长认为是吴人清科长——从青年时代就是他争取进步的对手,又找他碴了!所以脸色难看地回答:“大科长说合去吧……”确实事前他已作了田若凤的工作,田若凤真的是铁了心!项前舟这小子真不听话,一再嘱咐他不要找田若凤,如果他项前舟甜言蜜语(象他青年时代作过的那样谈成了)把女方哄得回心转意,吴人清就会向宣传部刘部长汇报他,说他几乎折散了一对教师的婚姻。刘部长一向夸他老练稳健,这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宣传部副部长的位置还空着呢……一想到这就来气了,这小子要坏我大事!非得狠狠教训他不可!他厉声叫道,把项前舟找来,他让祝校长先回避一下……

    项前舟进也不是出也不是,睁着吃惊的眼睛看着大校长。大校长眉头皱了皱,勉强用温和的口吻说:“进来吧!”

    项前舟进屋,大校长不象昨天那样让他就坐,项前舟就竖在地当间,低着头,大校长看看他,用重重的口气问:“项前舟,你昨晚干啥去了!”

    项前舟知道自己违背了大校长的意旨,低头没敢吭声;出于自尊又羞于出口,可他这一不回话,大校长认为项前舟是用沉默对抗——祝校长的汇报显示效果了,祝校长上午用几个钟头汇报项前舟的问题,特别是对抗他这位党员校长的问题。大校长又连问几句,见项前舟还是不吭声,火气从心窜上来:“项前舟,我告诉你,田若凤在中心校我身边工作过,一贯要求进步,人家不愿意和你这个落后分子搞对象!”

    我怎么落后了,自尊心强的项前舟苍白的脸涨成红色,大校长看项前舟竟敢梗起脖子!气得把香烟连吸两口,气冲冲地说道:“有天晚上你在办公室干了什么,你犯了罪,你自己不知道吗!”

    本来这几天心里装满了火药,大校长的话似巨雷爆炸头顶,他眼里迸溅金星,你、你、你,你这个见异思迁的女人,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要抛弃我,为什么还要害我,你这个可恶的女人啊!如果若凤在面前,他真有可能去拼命,原本就有冲动天性的他,愤怒至极地撕扯自己的胸膛、扣子都扯掉了,气愤的眼泪夺眶而出,他顺手拽出手绢,把手绢紧贴胸前咔嚓咔嚓撕扯,来发泄愤怒……

    项前舟的举动使大校长吃了一惊,随即怒火也从脑门子窜了出来,我对你项前舟够好的了,安排你到二十里小学去教书,你非要一棵树上吊,一门子找姓田的丫头,好话你不听;现在竟敢对我顶撞,多年来,这几个小小公社几百名教员哪个不对他这位大校长毕恭毕敬,你项前舟敢对我大不尊大不敬,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教员!气昏了头的大校长只有一个念头,压住项前舟的疯狂气焰,只有整他、整他,往死整他,看你还敢不敢猖狂!

    项前舟气炸了肺,大校长也气炸了肺,大校长气红了眼睛,咬牙切齿,手颤抖着点项前舟的前额:“你、你,怪不得田若凤要和你断,怪不得祝校长说你……”帽子没戴围脖没扎,大校长一掀门帘子冲了出去,对,上大队借民兵!

    大校长进了大队部,忘了平日斯文,张口就借两个民兵。见到他就喜欢和他逗乐子的栗大队长乐哈哈地问:“什么事呀,把大校长气成大红公鸡了,快快坐,喘口气,喝杯水消消气!”

    大校长感到口渴,舒了口长气:“有个人要奸污女教员!”

    “啊!谁?”栗大队长张大嘴巴,朗朗乾坤,光天化日,竟有此事!

    “项前舟!”

    “女方是谁?”

    “田若凤……”

    栗大队长递给大校长一支烟:“你老人家犯官僚主义了吧,那俩人搞对象,这个屯谁都知道……我晚上从公社开会回来,看见他俩手拉手回端村田若凤家去,有好多次!”

    看大队长不借民兵,还说了一堆叫人不爱听的话,大校长十分难看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一贯与基层政权保持良好关系的他,强迫自己换上一副笑脸说:“我借用一下电话,劳驾!”

    栗大队长推过电话,他一把抓起来:“吴科长,我汇报个情况,尖屯小学有个教师要奸污女教师,啊!是未遂,叫项前舟……你听说过他俩搞对象!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我用不着调查了,奸污不成又打了田若凤,他还用自杀来威胁组织威胁领导!”大校长灵机一动把三点联成一线了,显然电话里传过来的意见与他不同,他的脸色益发难看:“我说,项前舟思想落后,不,是反动,祝校长早就对他有看法,以前我认为老祝有偏见,这人很不象样子,老祝坚决要把他清除尖屯小学……他用自杀威胁领导……还要保护田若凤人身安全啊……人命关天,我可负不起责任!出了人命,谁负责任”还没出人命,大校长在电话中和他的老对手似乎要拼命!

    电话那边似乎接受了大校长的要求,他才坐下来喝一大口水,栗大队长直摇头:“老樊,我小儿子在项老师那个班,项老师那人文化水平高,数学语文讲得都好,又会唱又会画!早晚给学生补课可认真了,我那屁小子进步很大!咱们屯小学来个有水平的老师,可不是容易的事,我知道学校有派性,你可别信祝老头的片面之词……”

    这时恰好刘治安主任也进屋了,听明了话头说:“我以治安主任的身份,向你提交证实材料,田若凤和项前舟搞对象,没犯法!”他又回头向栗大队长介绍情况:“我那小子刘闯天,变得另一个人似的!”

    栗队长观察大校长的脸色又说:“小项小田俩人挺般配的,小田是我七姑老丫头,那孩子从小就要强,心性高。年青人一时闹矛盾,自由恋爱哪有不是一波三折的呢?那才有意思呢,你老东西准是封建包办婚姻——不懂!”

    大校长在脑子承认大队长说的是理,刘治安主任说的是实,可是情绪难平:我要反悔,我的政策水平在那里!不叫人笑掉大牙!又一想到项前舟张牙舞爪的样,你不借民兵,我派两教员去。没有你张屠户,也吃不了连毛猪!但他嘴上却说:“好好好好好好,地方领导的意见我们一定遵照执行……

    栗大队长对远去的大校长背影喊道:“老樊啊,念咱十多年的交情,”他竖着劳动人民的粗大手指头:“我送你一句老话,宁拆一座庙,别破一桩婚啊……”,他叹息着走回屋去,和刘治安主任商量一会,拿起电话:“区文教科吗……”

    大校长大步走回学校,但进入校门颇感踌蹰,项前舟这个拧小子如果不去呢?对,派两个身强力大的小伙子……他走近办公室,看到窗前项前舟垂头用那撕烂的手绢抹眼泪呢……大校长忐忑不安的心放下了,以尊严的步伐走进办公室。

    项前舟迎上去,嗫嚅道:“校长,我错了,不该不听您老的话,又去田家……”

    大校长用拿香烟的手指点项前舟,“你呀,早是这个态度多好,我能……”校长的心完全放下了,端坐椅子上抽烟喝水。

    “我刚才那个样子,不是对您老,是恨田……校长,您老看,我现在就去打行李卷,按您老要求,到您老让我去的学校……”

    校长看项前舟可怜兮兮的样子,以胜利者的轻松口吻揶揄道:“你不扯手绢了……对学会尊重了!”

    项前舟哀求道:“我……校长您老……”樊校长端详项前舟清秀的脸庞,惨白还挂着泪痕,心也有些软了,可转念一想,打出的电话是泼出的水,那些同一个台阶往上挤的大校长们,可不因为我同情你,对我平心而论。他想起一向器重他的宣传部刘部长私下告诉他的话,要提拨他到一个重要岗位!在此关键时刻,不维护自己的威信,也要维护有知遇之恩的领导啊……

    他吐出一个烟圈:“项前舟啊项前舟,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晚了,你回宿舍收拾收拾,上区上另行听从安排吧…”

    项前舟看大校长铁硬冰冷的脸色,他的激愤又冲上脑际:“去就去,区上更好,我找科长,找部长,找区长申诉,她背叛了爱情,怎么全都是我的错”,这些话只是如沸油在心里翻滚……他的倔劲又上来了,夺门走出办公室。

    项前舟气急败坏回宿舍,换上刚洗过的一身外罩,找出新棉鞋,这是前些日子,她给买来的,换鞋露出毛线袜,这是她一针一线织的……他抬起头来,啊!她就站在窗外,隔着一层明净净的玻璃,阳光下她的头发丝都可以看见,他熟悉的面容,热恋过的一切,隔着一层玻璃,她的眼睛里似乎有很多话……然而狂怒激愤的情绪主宰了他,使他丧失了审时度势的能力,不,本来他也没有这能力……田若凤是等待他出去……田若凤作梦也没有想到会出现的后果,害了他。以前和领导说的都可以收回,都可以推翻,那美丽端庄的脸庞上愁云重重,只要能救下他,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承认是一时呕气,承认俩人的爱侣关系……你出

    来啊,她的眼里急出了泪花……

    此时,他觉得自己仍是那样爱她,可是他猛然一低头,不看她也不理她了……冥顽不化的项前舟,大脑迟钝的项前舟,恣意行事的项前舟啊,写下了这几行文字,笔者也为你感到五内剧痛,为你急出眼泪了……也写不下去了。

    大道人影。夕阳暗淡,风唱着一支悲歌,那鲜绿过的叶子,那黄金似的叶子,如今枯萎蜷缩,从枝条飘落下来,经风吹到天涯。啊,大道、大道,两人并肩走过的大道,啊,风不停地唱着,唱着,夕阳暗淡,不,夕阳如血……啊,命运,你是存在的,不是神鬼安排,不上天意旨,是什么是什么啊……

    离开前屯远了,对大校长处理不公的激愤,又使项前舟的心充满了愤怒……

    柳英把项前舟帽子拿下来,取下护耳,又给项前舟戴上,语调充满亲切:“你的脾气呀……”,又发出一声长叹……

    章飞把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到文教科可别冲动了……”

    人在激愤中走路,不计时间,不计路程,到了区文教科。科长还和他握了握手,他进屋就向科长申诉了一切,科长越听表情越复杂……

    科长温和地说:“你和田若凤搞对象的事,我们早就知道了,这二年女教师不大找同行了。你的事,唉,那晚上的事,刚才科里讨论一下,认为你们是自由恋爱,不然性质就严重了,但是你得承认恋爱手段不好,打人不对。现在,你先在事务处呆一段,快放假了,把你分到哪个学校,对你影响也不好……行李都带来了吗?”

    当他听到项前舟没有带行李,又看到有两个押送的教员,明白了,暗想:这樊大校长震怒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了,这里哪有行李卷……于是他笑着说:“你还是先回尖屯小学吧,明天取回行李再来。”科长把项前舟送到门口,轻拍他的肩膀:“小伙子,这回要冷静,千万别再出事……

    那守在文教科门外的哼哈二将,早就溜之乎也了。项前舟慢慢走回尖屯,现在才感到身心俱冷,饥肠辘辘,路太长了,太长了,凤还能在学校吗?走在乡村土路上,小北风在枯草上凄凉地唱着歌……,夜黑如井,不见星光,项前舟想起去年新年之夜由于大喀血,他仰头被人掺扶着,走向医院,他一低头就喀血,所以仰望漆黑的苍穹;而今天,年关将近,他又遭此厄运,比去年更悲惨,孤零零一人走在田野无人的人生之路上,旧小说与母亲熏陶给他的宿命论情结,又主宰了心头,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为什么这么倒霉啊!宿命论的思想使他沉浸在哀叹命运的同时,削弱了自身力量,使他面对灾难束手无策。校园沉落进厚重的黑暗之中,啊今天是星期6,余大爷也回女儿家去了……

    在项前舟被押送之前,还发生这样一个插曲:要回住的地方的项前舟,刚要出门,毕主任进来了。唉,如果毕主任要在屋,也许能起缓冲作用;但,他看到田若凤汇报项前舟又去她家的情况之后,樊大校长三角眼都要迸出火星的样子,他见势不好,就借故溜到教员办公室,他听到隔壁校长室激烈的“火药”爆炸声,就更不敢出头了。

    其实,樊正仪和他的关系好,也许是都出身于大户人家吧,这位兼党支部书记的大校长总和毕主任有共同语言。在“反右”“拨白旗”时,樊正仪没向毕鹤亭伸出令人不寒而粟的大手,用那权势的大手为他遮挡下风雨。祝家祥以前的带火气的汇报,没有使项前舟成为“烧鸡”,能在校园里展出美丽的羽毛,与毕鹤亭对项前舟的春风化雨的暗中相助有关,他对大校长说了项前舟不少好话。

    但是,今天,他不能也不敢去为项前舟说好话甚至露面也不敢,权势的脸说翻就翻,他害怕……

    而田若凤却偏让他去露面,田若凤上完课,情势发展已硝烟密布,一向敏感的她此时却迟钝了,竟然让总是笑成大肚佛的他代为向项前舟要回所有的照片与纪念品。

    “这个水性扬花的女人,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他十分憎恨也十分鄙视他教过的这个女学生,但正因为想到歹毒这个词,他反倒笑得更甜了,心想,项前舟这个外来户永远是尖屯的外人了,而和田若凤仍同住南北二屯子,他带着田若凤的托咐走进校长室……

    没费口舌,项前舟的头点了一下,就回到住处取来一大迭照片。最上面的那张里

    有一个梳两条大长辫的女子妩媚的向项前舟笑着,还有报纸包着的生活用品,一双厚羊毛线袜子,若凤织的,项前舟昨天刚脱下,还没来得及洗,他也要送回……项前舟往外走,田若凤进来了,他看也不看她,走出两步听到朱玉珠恶毒地说:“田若,都烧了,臭袜子……”

第三十六章 北风狂啸 痛不欲生

 北风为了显示它那可怕的威力,尽情狂啸着,就象在海上掀翻小船一样,要把这小屋埋葬在黑暗里!从八面漏风的地方进来寒气,似乎有无数钢针扎进他的皮肉,使项前舟在薄薄小被里缩成一团。现在他已经木然了,弄不清是自然的风暴还是感情的风暴在蹂躏他的心!他一点的抵抗力也没有了,就象一个受重伤躺在风雨小舟甲板上的人,心被无比巨大的砍刀砍出了伤口,流着血……在惊涛骇浪中他眩晕了,又跌落进无限黑暗的深渊……

    这还不可怕,可怕是神智清醒的时刻,是那静夜,万籁俱寂,明月皎皎,他就象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似被抛在无垠的沙漠,只有他自己,孤苦零丁的自己!而往事,她的笑脸、她的身影、她的话语,相识相恋,矛盾冲突,整个过程的巨细情节,过去的一切,不是如走过去的车轮越来越远,却似巨轮在他的心上轧过来,醒了一分钟也不停,非要让他的心碎成千万片……而且那些问题,她提出什么样的三个条件,她为什么向领导提出要和他断绝关系,为什么,为什么?悬而未答的问题得不到解答,最令人痛苦……

    凤,我仍怀着对你深深的感情,几乎无时无刻不想着你!我临上区上那天,玻璃窗外你等待我出去的面容,我热吻过的这美丽面容,现在也使我对你的爱火般炽烈……我恨不得让一切都没有完结,然而这种状态比完结,比心如死灰更令人痛苦几万倍!

    从来到事务处的夜晚,就没有一晚睡眠来帮助我解脱痛苦,一闭上眼睛,往事象旋转的长轴拉出一缕缕的情景,火般黄昏的初吻,到你家订亲的日子,偎在星空下的双影,火炉旁

    你尊我让吃香喷喷地瓜片,而近日象惊雷闪电飞闪过去的一幕幕,你为啥变了心!

    凤,我的神经哀弱在我们关系紧张的那几日就犯了,头昏脑胀,焦燥不安的感觉主宰我;六神无主的状态一时也不离开我,此时,我觉得自己象一个齿轮,在巨大电流传动下,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神经好似被刮脸刀片切割着,一机灵一机灵的疼,肺部隐隐疼痛,我怕去年冬天那大咳血又要犯了。

    静极了的夜,无边的黑暗啊,可是感情的风暴又这样汹涌,一会把心摔入深海,一会又把心卷上高空,但是是谁把我推进这痛苦的深渊中呢?我不能说是你,是自己吗?我无力回答这样问题,可这些问题却时刻盘旋在脑海里翻绞着,这才是最最痛苦的,凤,我真想去死,死可以摆脱这一切一切……

    为什么要抛弃我,这困惑令人更痛苦,在阳光融融的教室里你说的话:“如果你按照我提的几条做到了,咱俩就到一起……”,啊,这句话不就是以身相许吗?哪几条啊,可偏偏该死的胖主任找我们去开会……

    我翻了你的抽屉,偷看了你的日记与信件,我现在才觉得自己是这么不遵守道德,这样无耻!就是结婚以后我也该尊重你个人的秘密啊!我是这样的心胸狭小,是这样的愚昧!柳英说过,当年小苏和他搞对象脚踏两只船游疑不定时,他佯装不知,大度争取到了小苏姑娘的心。而我是多么可恶啊!不管你曾怎样动摇过,你不是要对我以身相许了吗?而我,我恨死自己!我悔死了(大颗大颗眼泪落在信纸上浸透了……)恨我的手——虽然那几天由于失眠,造成精神狂乱,可也证明我的脾气多么坏啊,我的性格何等粗暴,这是长辈遗传还是几年工厂农场生活造成的呢?当天,我就悔恨得要一刀剁下伸向你美丽面颊的那只手,我的另一只手几乎要把这只手掰折了,我现在掩面而泣,凤,我错了,真的错了……

    项前舟摔下笔,把破被蒙在头上,呜咽之声透出寒屋……好一会,露出泪脸,长叹一声又拿起笔:……凤,你收到我托柳英转给的字条了吗? 就是前两天他给我送工资时我写的字条:我错了,我万分悔恨,我火一样的爱你,可是不懂得爱的真谛是应该关心你要胜过自己,我不懂得爱的方式方法……,凤,如果我们重新到一起,我会有进步的,可是,我们还能到一起吗?我的性格中的致命伤——过于自尊,倔强使我觉得每个人似乎都用白眼瞅着我,都指着我的脊背说:“就是他!”我好似变成乞丐的祥林嫂,被无数阎罗殿里的小鬼团团威逼着,其实好多人也许并不知道我们的事情,不,被停职甩到事务处的人,就是不知道具体事情,也会有种种不好的猜测……精神的重压,使我狠不得自己变成虚无;然而得挺着,去到和平小学食堂去吃饭,去迎面碰见人;这间屋白天又要办公,我得坐在床边去迎受各种目光,如果这小屋变成森林中的洞穴,我也好在安静中舔着自己的伤口,在寂寞中整理乱嘈嘈的往事。有时我实在忍受不了,就违背文教科人事干事让我老老实实在办公室里反省的禁令,在小巷里无目的地走着,买几根胡罗卜大嚼一通;看着一栋栋门庭,如果我有个家,可以找个庇护之所而我无立足之地;我有个亲人多好呢?本城我举目无亲,怎么能把一切告诉年幼的弟弟,风烛残年的祖母又在省城寄人篱下,我到唯一的朋友傅德厚家,他去卖冰棍,听傅大妈絮絮叨叨,我的心里油煎格耐,坐下又站起,在地上转起圈来,我象柔嫩的麦粒,被碾子沉重地轧过来又轧过去,呻吟都不能发出一声……

    凤,对我二十三年的生命经历,我曾给你读过我的日记,落水淹死的父亲,因忧伤而早逝的妈妈,我的几年孤独的飘泊种种经历,种种痛苦,你深表过同情;可是你也万万不会想到吧,这次打击给我造成的痛苦更大!失误失恋,领导的不信任领导无端过重处理,耻辱屈辱,歧视与处分,一齐来摧残孓然一身的我,摧残那柔弱的心灵……

    过去种种灾难,只带给我忧伤,而这次是在惨痛魔爪下无法挣脱的心碎……啊,这心上的创伤何时才能平复,宛如万丈深的峡谷,纵然把一生的欢乐都填满进去,崖壁上仍滚动着颗颗血珠……

    这强烈的然而极度悲伤绝望的旋律将响彻我的一生,我实在挺不住了,如果我身入黄土,这旋律也将盘旋在坟顶上,簌簌的枯草仍将唱出这无休的悲歌……

    信,托柳英转给田若凤。那天,柳英来事务处开工资,柳英把这月工资给他时,还亲切地问寒问暖。他跟出来,看四周无人把信拿出来,柳英先是犹犹豫豫,终于也收下了。

    几天过去了,音信皆无。一天,樊正仪到事务处办事,看到了项前舟,想装作没看见,但一转念就走了过来,打量项前舟苍白憔悴的面容,内心唤起了几丝恻隐之情,但很快又硬下心来,把项前舟叫到一个无人的办公室,拍着项前舟的肩头:“田若凤不向组织汇报,我们管你的事干什么?”

    他看到项前舟木然听着,声音高了一下:“你还恋着田若凤,要文化你比她高,要外貌你比她强,你还恋着她,她把你害苦了……”。

    在没有希望的期待中,项前舟要解除痛苦,分散转移注意力,就乍胆走入和平小学办公室去看报纸。他走进办公室,就发现教师们象看异物似的看着他,有人比比划划窃窃私语,女教师个个露出鄙夷的神色,项前舟低头看两眼报,如针芒刺背,他实在抵不住沉重的精神压迫,逃出了办公室……

    晚上只有他一个吃饭,大师傅不知用什么对付他一顿;因为他,大师傅晚上不能早点下班。大师傅盛给他一碗不热的剩汤,用眼睛白了他一眼:“你也敢上办公室看报,女老师没用唾沫星淹死你,你这好端端小伙子搞个什么对象搞不上,偏要侮辱大姑娘,人家不依从,你还打人家,真是不学好!”

    冬天响起巨雷,阴冷阴暗的伙房使他眼前骤然一片昏黑,怪不得女教师用那种眼光看他,他才明白了自己的罪状,这些天也没有人告诉他……耻辱、齐天大耻!天呐,他恨不得钻进地缝去,可地没有缝。

    他跌跌撞撞回到栖身之地。黑夜,你听到过一个自立自尊自爱的男儿遭受天大委屈不白之冤的哭声吗?他扯肝裂胆地嚎哭着,一个没有友情没有亲情没有爱情的人,一个无人疼无人爱无人管的人,一个多余人,一个孤零零的人,一个孤苦无告的灵魂,向谁诉说……

第三十七章 投海自尽 重生一命

他猛地掀开旧被,几天没脱衣服了,蹬上鞋,投入寒风刺骨的校园黑暗之中。八月他在这处校园开始了学校人生,也就在这里结束人生吧!就在这棵树上吧,不,树下白天有嬉闹可爱的儿童,他走出校园,奔向沧浪河……

    沧浪河,我从6岁起生活在你的身边,十六年了,现在我伴你的碧波走向永恒的大海,我和凤几次想去没去成的大海。送我去大海吧,作为我永恒的归宿。他的眼泪夺眶而出,抬头看闪烁的寒星,低头要投向河水,啊,河结了冰。

    对,我最后看一眼大海,儿时就从诗句画片里看到的大海。16岁,大跃进那年,半夜乘车去大海,腥味的海风,天幕下巨大的一角,海的一角,在海岸深夜收铁砂时点燃的火红篝火,青春的笑语,第一次写出描写歌咏大海的诗……身心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奔向大海奔前舟,项前舟,向前走啊!那新升的太阳,红艳艳的新开的大花,启示你生命的新生。别了,凤,我追求你,不是寻找志同道合并肩前进的伴侣吗?这半年来沉浸在温柔之乡,糊涂的柔情蜜意之中,起伏于小小的个人悲欢,忘了爱的本旨,忘了人生的要义;凤,我不是因你而生,更不能为你而死,我的生命只有23岁,养育我的是祖国、社会、父母(虽然都去世了),我没有作出什么贡献,养育之恩未报,理想在前,壮志未酬,我怎么能抛弃宝贵的只有一次的生命!他想起奶奶的白发,想起弟弟惨白的小脸,我死了无依无靠的亲人怎么活下去,他的鼻子又酸了。我来到学校,原本知识的海洋,海洋,无边无际,我只吸收了几滴,怎能抛掷我美好的青春!绚丽的霞光笼罩着项前舟,23年来在他灵魂中珍藏着真善美,积极乐观向上的一切一切的美好情愫都焕发出来,成为巨大精神力量,使他从死亡之谷一步一步走向海岸,走向新生之岸!

    项前舟走回岸上又登上山头,他要尽收大自然美景,人间美景;登高望远,他要看比海天更大的壮阔;此时,他顿悟了那格言的深刻,爱情应附丽于壮美的伟大事业……大浪,淘尽我的一切痛苦吧,给我以新的伟力!

第三十八章 挣脱死神去伸诉

不死他要活!他要加强营养,他走进了商店摇摇头,他走进市场摆摆手,他的眼睛一亮,胡罗卜,营养价值高,不会贵,他买了好几根,大街上不好意思吃,窜进小胡同,他大嚼起来;从此,他每天要吃几根胡罗卜。他进新华书店,他进图书馆,反正没人管他,丢了死了没人找他,他要自己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他想起了祝家祥,想起了樊正仪,想起了书中领导干部的美好形象。他忿忿地想,那两人代表不了组织,代表不了党,我要申诉,我要上告!

    在一个明朗的日子,他走进市政府,在二楼找到了市文教领导办公室。一个矮小精干的人锁门正要走,他忙过去说要申诉。被带进屋里,他陈述了一切,市文教办那位管接待的同志听着项前舟的申诉,那双机敏的细眼睛观察他那时而痛苦时而激愤的表情,他说了整整一个小时,那人整整听了一个小时,边听边记,最后皱着眉头说:“你说的是事实的话,我们还要调查。你说了整个过程,看出你有一定的错误……组织上处理也不够妥当,我们要过问。你还可以找你们区长洪奇同志,那是位政治水平思想水平高作风很好的老同志……”

    是啊,洪奇区长!想起他项前舟心里也感到一阵暖意。在农场咳血后的日子,他盲目地给洪区长去了一封信,以为一定会石沉大海,隔不到一个星期洪区长亲自派人找他……对,找洪区长去!

    他乘公共汽车回到区政府,楼上楼下就找开了区长办公室。他是头次到区政府来,什么也不知什么也不懂,要懂他就不会见到区长了,按常规他该先去接待室,接待室的人是不会让他见区长的……啊,那不是区长吗!高高的个儿,总带着温合的笑容,他给小学教师做过两次报告,真有水平,把问题剖析得透彻!听人家说洪区长是个年青的老革命,浑身尽是枪伤……区长手执一份文件正要进屋,他就赶上去,说要上告!区长为难地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项前舟那痛苦而又充满热烈期待的神情,笑一笑,指一间办公室,让他到那屋去等。他进了区长办公室,见到写字台后的一张软椅很陈旧,桌上堆满了文件、书籍、报纸,多种报纸上面尽是用红蓝铅笔画的道道。墙角一张床有褥有被子,看来开会晚了,区长就躺这上头吧……洪区长过不一会回来了,热情地让他就坐,又沏了一碗茶放到他的面前,他就热切地急切地向区长倾诉一切……

    洪区长笑笑说:“慢慢说。不要着急……你说,我看文件,能听,两不耽误!”

    他又重新自我介绍,区长放下笔,打量他一下说:“对,你是项前舟同志,你到教育部门去了,我对同志关心不够啊,没有负责到底;后来人事科老王同志向我汇报,说电气装部、小学校两个工作岗位任你挑选,教育战线也很好,为祖国培养花朵,很光荣啊!”

    是太激动是逻辑思维能力太低,是不会条理清楚地陈述?线索也太乱,他一会说自己的学习,一会又说与田若凤恋爱的关系,一会又说起工作,没说完祝校长又讲起樊大校长,他说得乱七八糟,自己也感到茫然一片,他不是在陈述冤情,象是讲故事,也讲得不到好处……

    洪区长虽然低头挥动红蓝铅笔,但随着项前舟的叙述,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时而抬头看他,时而似乎思索。项前舟讲了能有一个小时,中间有几次中断,区长接电话……有人送文件,有人请示工作,区长三言两语处理了,继续听……

    项前舟喘口气停住了,区长又第四次给他倒了水,区长思考一会,睁起明亮的眼睛:“谢谢你,小项老师,你给我提供了好多感性材料,提高了我的认识,让我思考一些问题。”区长似乎陷入沉思,似乎自言自语地说:“我们这个执政的党,我们的政府干部、基层干部的民主作风是大事情啊……”他又说:“小项,你肯定有缺点,要回顾总结一下自身,要加强修养,要改造世界观、人生观,你上进你追求你探索你爱学习这都对,我支持!”

    午休铃响了,不管项前舟怎样挣脱,区长带他到机关食堂吃了饭,还多要了一个菜,象热情招待他的一位老朋友。又回办公室,临走,区长送给项前舟几本小册子,让他回去好好学习,还把他送到机关大门口,对他热情招手:“有时间来……”

    这位老革命战士的后代,延安保育院长大的红小鬼,燃起一只烟,看窗外满天风云,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之中。他想起了一九四三年,他母亲,一位被北京地下党组织介绍来解放区的大学生,已作了几年乡干部的党员,被“抢救运动”定为特务,关押起来;恰在此时他的父亲又壮烈牺牲在抗日前线……二十多年前痛苦的日子,他不愿意回忆,但他回忆起党的光荣伟大的历史中那错误路线造成的巨大损失,他想:只要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坚决不能制造冤假错案,有错必纠!……他找来秘书,说让区文教科领导来一趟,把项前舟的有关材料也带来。

    项前舟从洪区长那里得到组织的关怀与温暖,回去之后,洪区长的话盘旋在他的心间。洪区长告诉他要多看一些加强个人思想修养的书,这些书对他二十三岁的人生有指导作用。想一想自己这半年来为了适应教学的需要,精力大部分投入到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上面;再认真回想一下,在工厂农场这些年,由于劳动强度大,看书时间少,把业余时间都投入看文学作品与文学理论书了;曾得到一本党校教材,杨献珍的著作,他那时看不懂,强制自己看了几页也就放下了,对,照有水平的领导的指教去作,去新华书店看看。

    他不吃饭急奔书店,啊,过去没注意,书架上有好多好多这方面的书,翻开一看,树立无产阶级世界观、人生观,听党的话,作党的驯服工具,斗私批修……克服个人主义……这方面书过去看的太少,学习得很不够,他下决心,要补课!他想到这半年来学校也没有组织学习这方面的内容,政治学习全是学政治,学批判苏修的几大评论……文章一念就是几个小时……

    唉,一冲动就打了凤,修养真是太差!一定要好好学习,加强修养自己!书,买回来好几本,翻来翻去,他没找到如何克服好冲动、急躁、克服野蛮方面的知识,却看到了那时党中央、国家对青年的要求,他找到了作一个革命青年的标准尺度。他象一个忠诚的战士一样,怀着改造自己的愿望,用绝对的尺子来衡量自己,越衡量越找出自己的差距……他也很高兴,认为自己进入了思想革命化,自身革化的人生道路,今后人生有了遵循,再不会犯错误!金光大道在前面,凤将会在前面等待他,不会再认为他是落后分子了吧!

    他整天捧着小册看啊看!可惜他那时还年轻,他吃不透精神,却用书上的话,作为一个绝对的尺子,来量自己,来量学校别的人,来量学校的工作,他也有些绝对化了!但他很愉快,他觉得他是按照区长的话在改造自己的人生观,世界观,几天里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境界升到了一个很高的高度!又过了两天,文教科人事把他找了去,科长沉着脸告诉他:“也没给你什么处分,现在正值期末不好把你转到别的学校,先在事务处呆几天。”后来人事干事找他说,不要到处找了……

第三十九章 若凤自杀免难堪




    在无星也无月的夜晚,项前舟在古城的大街小巷流浪时,田若凤在梦境中飘泊。

    从项前舟被樊正仪派人押送走的那天夜晚,田若凤也无安身之地安神之时了,祝家祥那原本小鸡似的胆子更小了,他总认为项前舟一定要搞阶级报复!他坚决不让田若凤住校,人命关天,他负不起人命关天的责任,连自己也要躲躲。凤回家,妈也提心吊胆,怕老姑娘有个三差两错,大哥二哥说:“一大家人,怕他个书生,”可妈亲身把凤送到金秀芳家,老太太

    照实说了情况。当晚金秀芳没有说什么,第二天早上冷着脸说:“你这不是把项前舟害了吗?都行害一辈子,恩来无义反为仇,你也别这么狠毒啊!”凤听了也只有垂泪,从此田若凤也无颜见金秀芳了……

    在屯中东家一宿西家一宿,大冬天住人家不是事。樊正仪大校长给她安排邻近的外校女宿舍去住,女教员们早都知道了情况用各种各样复杂的眼光看她,她硬压头皮想:“可耻就可耻一回吧,丢脸就丢一回吧……”,可是终于挺不住了,不好的心情使她病倒了。

    回到家来一宿一宿看月亮在走,夜在走……有一天晚上,娘让她喝了用酸枣核泡的水,她昏昏沉沉睡去了,二哥、二嫂到大哥那屋到别处找宿,让她安静睡个好觉……

    她却悄悄走出去了,大亮天了,无人。她走到屯边,走到天边,从天边飞起来了,好似有天女散花,她接一朵又一朵,满怀都是;刹时成空,被什么夺走,被什么吹走?有几朵花落在地上了,她要去拾,可是从学校教室里走出几个青面獠牙的泥像(小时见过的)狠狠地把花踏在泥中;突然她又被大庙里伸出龙爪抓起来,没等惊叫,她又被旋风缠住越缠越紧,那不是风,是龙盘是蛇绕,越绕越紧,要出不来气,那是项前舟的魂灵,他是属龙的……放了我吧,前舟,我跟你走,霹雳闪电,怒雷贯耳:“我不要你!”……她又轻快地在草地走着,象十六岁那时的心情,迎着朝阳,却走进蔚蓝色的天宇之中,一列队伍走过来了,是大姐夫带着部队换防?不对,各种颜色的衣服,啊,牛郎织女、梁山泊与祝英台、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张生与崔莺莺……还有外国的一对对,柔欧密与朱丽叶……都冷冷看着她,织女射着冷冷目光,祝英台把扇子一遮脸、一口水向她吐来!她跑回家,满墙壁都是壁虎,壁虎都带着眼镜,是项前舟的眼睛,幽怨的愤恨的……是屋就有壁虎!她无路可逃了,她惊醒了,她伏在枕头上止不住地哭,全家人从东屋跑了过来。娘搂着她哭,大哥二哥大嫂二嫂连声叹气……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田若兰住在本校宿舍……

    月亮也不愿意看到田若凤痛苦的样子,不知躲到那里去了,若凤在漆黑中佝偻着身子,把脸埋在双手里,又一次无声地哭泣了……

    项前舟被押送到区上,若凤的心就被沉重的内疚,悔恨与强烈的痛苦压着,使原本衰弱的心脏更加苦不堪言了;从那天开始,她就失眠,而今夜彻底失眠,一刻钟的觉都没有……

    马蹄表踏踏来回践踏着她的心,各种场面如刻在碾子上,旋转着,轧过她沉沉的头脑……

    玻璃窗后项前舟那极度痛苦又喷着怒火的眼睛逼视着她,无言又有言:断就断吧,你为什么要害我,要害我!

    我只想摆脱你,没有想害你,没有,我在窗外用目光叫你出来,我和你一起到领导那去认错,去改变你的厄运!可你为什么不出来……我不敢进屋,我怕你再打我……是你顶撞领导才造成这么严重后果,怪我也怪你……你在区上住在哪里,怎么样了……是的,我害了你,可是我没有想害你啊,我想上区上去看你,去说情,可是我可怎么说啊……若凤又难过得哭起来……

    在泪光中,前天出现的场面又浮现了:

    那个浓眉大眼长络腮胡的,是新调上来的文教科的大干事,原是小川河中心校的校长,她见过;那个有着灵活眼睛的年轻人,她没见过,后来才知道是东郊一个学校的教员,为了调查项前舟与她的事件抽调出来,组成一个临时工作组,是洪区长指示文教科派出来的。在两人又似端详又似审视的目光中,若凤低下了头。大干事见她困窘的样子,似乎有些同情地说:“田若凤老师,你不要紧张,党的政策是实事求是,你也要对组织忠诚老实,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你和项前舟到底是什么关系有过什么关系,他胁迫过你吗?到底他有没有不符合教师身份的不道德行为甚至流氓行为,更严重的,是否对你有违纪违法的行为……”

    尽管几夜失眠,工作组又是突如其来发问,聪敏的若凤反应也很快,她知道这是救项前舟的一个机会,关乎项前舟的命运,她不能错过:“我俩的确是自由恋爱,他没有胁迫我;是我欣赏他的才华、毅力、钻研精神,才和他建立起恋爱关系,他写过信追求我,但不是强逼,后来是我先找他的……”若凤脑子里迅速做出判断,不能承认我要抛弃他,这有损我自己的形象,那我就是朝三暮四的坏女人了;那怎么有脸见人,那在全区的名声……说俩人关系断了,后果对他更可怕,他对我的冲动,性质就变了……。

    胳腮胡追问道:“是你们断绝了关系之后他要非礼,你不从,他施暴不成打了你的吗?”

    镇定了的若凤,脑子也转得飞快,她知道这些话一定是樊大校长向区上汇报的,大校长肯定得这么说,不然他一怒之下派人押送项前舟去区上就没有道理,就是官僚主义,就是错误……

    若凤话语逐渐明晰:“不,不是,他那次胡闹我们正处在热恋之中;他打我是乱怀疑,是因为他偷看了我认识他以前,和一个当兵同学的通信。我和那位军人是同学友谊,在中学都是学生会干部,后来他参军了,还保持联系。”她不能向工作组说出她和远方少尉的真实关系,说出来她田若凤成什么人了,说出来,对项前舟也没好处,项前舟还可能被扣上破坏军婚的罪名;但项前舟追求她时,真不知道这个情况,这些天她后悔自己对少尉不坚定(可也真没有建立恋爱关系)而陷入项前舟的情网之中……

    “我告诉你,田若凤,你说的话可事关重大,你可要照本实发!你们的事可闹大了!洪区长亲自指示,让区宣传部、组织部、文教科派人调查真相;市政府文教办公室也来电话了,项前舟上市里申诉了,他说的与樊大校长向区上汇报的情况出入相当大,樊校长说他汇报的情况是你和他们说的,你的证词很关键啊!你可要三思!”

    她坚定地说,刚才她说的就是事实!说出的话是拨出的水,情势逼到这,豁出自己吧!生活问题可以使人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为了救项前舟、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误,只好这样说了,救项前舟要紧,我不能害死他。

    “那好,田若凤,把你刚才说的情况,写一份材料,我们后天来取。”

    写材料,白纸黑字,两位校长也一定会知道,她怎么面对从参加工作就关怀、培养她的两位领导……

    她头不敢抬地走进校长办公室,无声,气氛沉闷,压迫田若凤不敢出气,她偷眼一看,两位领导脸色比十冬腊月的天还冰冷!

    但大校长的脸色很快由阴转晴转成笑面:“快坐快坐,小田,看你脸色焦黄,项前舟真把你害苦了……你在大徐中心校时,给我印象特别好,思想要求进步,档案上我记得你是中学的学生会主席,团委干部,中学时的入党申请书转到我手里,写得很好啊!那时你教书也很好,我们舍不得放你来尖屯,是你要求组织照顾离家近一些,也因为尖屯缺骨干……(其实是为了让她和曹玉生那个中专生的关系别再发展,对曹玉生有好感的那个女教师,舅舅是区组织部长) 。我要回区上开会,老祝,你和小田谈吧!小田,我们管你的事,是你主动找我们谈,说项前舟打了你,你要和他断绝关系;由于你政治表现好,是贫下中农子弟,组织为了保护你,才对项前舟那样处理,全是为你好啊!……”他轻拍一下小田的肩膀:“小田啊,我最后说一句,看问题要用阶级分析的观点,要站稳立场,不要受资产阶级人性论的毒言……”

    大校长走后,屋里更是沉闷,祝校长闷头抽了好大一会烟,又长叹一声才开口:“田若凤啊田若凤,我是看你长大的,论亲戚论领导,我怎么说你好呢!为了你好,我们坐了一屁股的腊!项前舟到处乱告,到底谁歪曲事实,你作为贫下中农子女,你该站哪一边!前几天我组织你们去市内看《向阳沟》评剧,主要是为了教育你,别上当别受骗……唉,我真后悔把项前舟要了来,给尖屯小学带来这么多祸端!”随后又变化了口吻说:“去吧,上课去吧,区上让你写材料,你该咋写,你自己拿主意吧!前两天上报入党积极分子名单,只有你和柳英两名,在关键时刻组织更要考验你!”

    闹表的马蹄更加急骤地踏过她的心,她完全明白两位校长说话的含意。同他们口径保持一致(自己当时急于断,也底确没把事实说明白),那项前舟要被开除公职,还有可能被抓进公

    安局,一辈子就完了,可惜他的才华他的志向抱负。可按昨天向工作组汇报的事实写、多年来关心她爱护她培养她的领导就要脸上无光,就是犯错误,都怪自己不好,一失足成千古恨,造成后果!

    沉稳文静的她,生平第一次猛撕自己头发,猛捶胸膛,把头伏在枕上,不一会枕头湿了一大片……

    不能让项前舟为自己一生受害,也不能让领导因自己受过,她更怕将来领导的白眼与脸色。自己去死!一切也就结束了,她打开灯,穿好干净的内衣内裤又套上干净的外衣,照镜子梳梳头吧,满20岁的如花生命就投入校外那口大井,只有以死摆脱两难吧,热泪满脸!

    她把衣服迭得整整齐齐,又把被褥迭得整整齐齐,把大镜子擦了又擦,把地扫了几遍,实在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了;又把项前舟那只柳条包推到一个适宜的位置;向镜子里又端详自己好一会,眼一酸心一横走出屋来,缓慢地然而坚定地向大门走去。到跟前才发现大门是用大铁链锁着的,钥匙在伙房余大爷手里;跳墙吧,曾是寺院的高墙,她个子再高也过不去。她背靠冷墙,无目的地凝视夜空,感到十二月刺骨的寒冷。关于这寺院的种种传说浮现脑际,从那作了教室的庙宇中从那古松老柳的虬枝里,似乎有无数神的幽灵与鬼的怪影向她旋转过来,她抬头猛然见项前舟那教室房檐伸出的九龙头的剪影,似乎张开血口!还有老庙房檐间曾见过茶杯粗的蛇,向她扑来!从小就当头头有主见有胆量的她,心里头次感到无名的恐怖,她多想如过去一样偎在项前舟的怀里,深夜里她独自一人从没有走在校园深处;与前舟相恋时,相伴并肩而行,也从没感到过害怕;沉沉的黑夜,幽灵又高蹈着向她旋进着,到那里去寻求保护啊,她只好逃回宿舍去安身,跑回屋来扑到床上,一场惊恐,使她困乏已极,竟然昏昏睡去了……

    醒来时,窗透阳光,屋外闹声四起!她想起了妈妈的慈颜,想起大姐、二姐的温存、想起大哥二哥、想起可爱侄儿侄女,她死了,她的亲人会无限伤痛,特别是老母怎么活下去……阳光多美天多美,心情改变了,头脑也清醒了!看表还有半个小时8点,朱玉珠在市里开团代会没有回来,她一个人静静地托腮思考,从小学到中学都当学生干部,培养了她解决问题的能力,她要写出保护双方与她自己的一份材料,下午来人,还有半天时间呢……

    有些饿了,匆匆进食堂抓块大饼子,匆匆回办公室拿起备课簿。工作从来都是认真的她,今天到教室没讲课,布置学生写作业。自己靠在讲桌前,为写的材料打腹稿,把想到的话记在背课簿后面:

    敬爱的组织:

    我是在新中国温暖的阳光雨露哺养长大的一名青年教师,一名贫下中农女儿;解放后我才能入学读书,没有新中国,我就会和旧社会不幸的妇女一样,一生没有文化,悲惨地度过一生。党给了我新生命,中小学念书时我作过班长、中队长、大队长、学生会主席、团总支委员;我成了光荣的人民教师,曾担任过大队辅导员,教工团支部书记,因病辞掉以上职务,任班主任。曾多次被评为学校、公社、区、市优秀团员,优秀教师。没有组织,就没有我田若凤的一切,我的一切都是党给的,为了报答组织比大海还深的恩情,我要毕生忠诚于党的事业!

    由于我年轻幼稚,和项前舟老师谈恋爱时(我们已订婚,工资放在一起)有些问题处理不当,给学校给组织造成影响,给各级领导添了很大麻烦;使您们在百忙之中为我们费心,在您们原本万分繁重的工作之外又增加了很大的负担!为此我感到十分痛心,万分悔恨!区工作组找我谈话之后,我遵照伟大领袖**要实事求是的伟大教导,本着共青团员的政治觉悟,本着人民教师应有的品质,本着做人的良心我如实向组织汇报情况如下:……

    那年还可以讲“作人的良心” ,在特定年代都不能讲了!尽管事烂如麻,心事纷杂,早慧却聪明的她,缓缓的拿起沉重的笔……唉。田若凤你在有智慧,也不能把双方都顾及到……她又提起重如千斤的笔写到;由于我与项前舟都是共青团员都爱好文学,在工作中建立了恋爱关系,他没有强迫我……在没有打我之前,我对他是有感情的……

    从那以后,入党的积极分子名单里有她,也叫她去听党课,可是在两位校长当政时,她没有入上党。为这,她偷哭过不知有多少次;为这,她恨自己,也恨起项前舟。

第四十章 雪压校园风硬如刀 心伤琴声响彻一生

冬日夕阳把一高一低的身影,投射到古庙的墙上。这俩人表情阴冷冷的,樊大校长与祝小校长躲到学生已放假了的教室里,就一个他俩认为很大的事情研究好长一段时间了……

    项前舟不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错误,不老老实实等待组织处理,竟敢到区政府、市政府去上告,市区两级政府竟然为一个小小教员派出工作组调查,工作组竟然不听信两级基层组织的汇报,竟然径直找田若凤调查;而田若凤竟然辜负了我们多年的培养、多年的信任,写了那样一份材料,竟然站在项前舟一边,竟然说是一时气昏了头才要与项前舟断绝恋爱关系的。市区领导开会研究了材料,竟然不处理项前舟,竟然让他回尖屯小学任教,竟然不顾我们作基层领导的威信、不顾我们的脸面。一个似乎要集中全部力量,一个似乎要豁出老命,用来与项前舟斗一番。

    樊正仪布置任务似地说:“让团支部开除项前舟的团籍。你前些日子向我汇报的项前舟些问题,材料少、说服力不强,要上纲上线,要发动群众揭发他、批判他!”

    祝家祥此时不糊涂,把柳英、朱玉珠找来……

    他们躲在这里密谈,以防隔墙有耳。

    两老两少在古庙里比比划划的黑身影,在墙上闪动……

    他们准备好了,等着项前舟自投罗网!

    项前舟在一个无风的日子,心情振奋地回到尖屯。上官老师笑着打量他一会儿:“小项,白了,胖了,不戴眼镜显得更英俊了!”(他的眼镜坏了,没配)那话是给田若凤听的吗?是的,人心偏向他这一边。按照中华民族的传统,薄情、背叛爱情是令人愤慨的!他在区上这些日子,大家议论田若凤和他的事,除英不表态外,都说田若凤无情无义,章飞对妻子小冷说:“田若凤这人心太狠了,她和小项好到那程度,还……”小冷回答:“对同志更不好说了,以后提防一些!”这些天田若凤只好低头走路……

    现在,田若凤仍把后脊背对着项前舟,项前舟看到她的脸明显憔悴了。她的心里苦楚谁能知道呢!她恨自己,她怎能料到她害了他……那天,她听说要把项前舟送到区上,她就去找项前舟,想俩人一齐见大校长去承认错误。隔着玻璃窗,为什么不先开口啊……结果,项前舟走了……

    那几天,两位校长怕项前舟夜间回来报复,非让她躲到别处。在那不眠之夜,她也想起一切,甜美之夜、月夜、繁星之夜,市内看电影,他俩事情定下来的那个星期日……他埋头苦读的身影……他可怜的孤苦的身世,想象他孤苦伶仃地在事务处受熬煎的身影,她的良心、良心也在煎熬啊!

    “白了,胖了,更漂亮了,小伙子!”上官老师再一次说。温暖的气氛,消融了他心中的冰雪。他又看到她的秀丽的背影、浓黑的头发、雪白的辫绳。凤,你回转过身来吧,玻璃窗后那双眼睛,永远刻在我心上;那一幕,从水晶似的玻璃中,看到你的心,有那一幕,我什么都忘了!经过这一段苦难,我更爱你了,也知道该怎样来爱你,来珍惜我们的爱情!回校后我要更好地工作……为了你,我也要和校长搞好关系,我以后听你的话……

    祝校长沉着脸,冷冷的好似井台上的冰!他坚决反对项前舟回校,但是教育科长告诉他洪区长过问了……对项前舟归来,他无可奈何,但心里万分气恼……

    就这样下去会怎么样呢?如果沈度士不来的话……项前舟回到学校的第三天,教育科的大科员沈度士来到学校,他来的使命是:在学校开展小整风运动。他是科长老同学,与祝校长、樊校长多年关系都是紧张的,他们三人一齐当了教导主任、一起当了校长。

    沈度士和项前舟住在一起,沈度士好睡热炕头,就让余老头先回家去。他住的第一宿,恰好没电,在热炕头上,烟火一明一暗,过了一阵,沈度士试探着问项前舟:“小项,你对祝校长怎么看?”

    项前舟把对祝校长的看法全说了,他自以为是实事求是的……

    “你能在会上提吗?”

    “那有什么不能,帮助领导小整风是党给我们团员的任务……校长改正缺点,今后我们学校上下团结一致,在全区非成个第一流学校不可!祝校长工作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沈度士对他的前段话点头称是,对后面的话没有吱声,心里暗想:哼,祝家祥把你弄成啥样了,你对祝家祥还说好话,真是个天真的小青年!

    第二天晚上,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沈度士说,他此次来开展“小整风”运动,主要是给校领导小整风。章飞开了头炮,恨不得把老祝头轰出尖屯。沈度士夸了章飞几句,又用眼睛看着项前舟,项前舟不能不发言了……校长听着头顶都要冒火了,两眼都红了;他不时瞥一眼他认为是居心不良的沈大科员,头发皮也冷嗖嗖的了!他是经过多次运动的:反右派、拨白旗……他亲手把别人打成过右派,那些人的下场他十分清楚!他心里说:你沈度士不要得意忘形!利用项前舟这小子信口雌黄,我什么时候追求分数线、追求升学率、不全面执行党的教育方针?我什么地方“官僚主义”?你姓项的小子是报复!校长脑子一道闪电:是阶级报复!

    没等项前舟发言完毕,柳英跳了起来。本来一发言就可嗓子喊的大嗓门,此时更怀着激愤,手点着项前舟:“告诉你,项前舟,校长,嗯,是我们学习的样板,嗯,你犯了错误,不老老实实检查,嗯你不低头认罪,反倒攻击领导;嗯,攻击党,你还想污蔑我们这光荣的学校!”

    “告诉你,我早就和你划清了界限,你让我交田若凤的那封信,我早交给组织了!”

    项前舟被骤来的好友的冰雹打懵了!呆呆地看着那厚嘴唇翻动,听他列举校长一件件光荣事迹……项前舟不明白,他说的有些看法,不是你柳英也有同感吗!他项前舟说的话,就有你的话,项前舟不明白,为什么柳英变得这么快。唉,柳英原来就善于变化,只不过是你傻眼呆头看不出来罢了!柳英势如大河滔滔的发言,被十二点钟打断了。

    柳英大手一挥:“共青团员们,午间开会!”

    英召集共青团员开会,地点在女教员宿舍,青年团员都去了。项前舟发了一阵子呆,想到自己也是共青团员,也该参加会。犹豫一会儿,终于走向女宿舍。他一开门,就看到坐炕上的、坐椅子的团员都把目光转向他。柳英站地中间以一个三军统帅的姿态,挥动胳膊,大嗓门喊着什么,又是那万分激动的样子。英一见他,讲话嘎然而止,两双眼睛对视,英极不自然地向他点点头,笑笑;他也笑笑,挤到炕边坐下;他感到气氛不对,可这个傻子还是蒙在鼓里!屋里空气沉重,柳英皱起眉头,沉吟一会,大手一挥:“散会!”

    英大步走向校长室。正生闷气的校长用满面笑容迎英,英见校长笑也满面春风……

    英开口了,满怀激愤:“项前舟说的是什么话,我听着要气炸了肺……校长,谁不知道是优秀,不,是杰出的领导干部!”

    校长摆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我个人没什么,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项前舟,还有人,能把我整哪去!哼,区宣传部是了解我的……项前舟的发言叫我痛心的是,把学校说得一塌糊涂,把同志的成绩都否定了……”

    学校一塌糊涂,教模这杆红旗也竖不起来了,这关系,我们聪明的英明白!

    “项前舟现在以一副马列主义者的恣态,对别人指鼻子挑眼睛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群众心里清楚。”

    “校长,下午你看我们的!”英在这方面一点就透,可谓绝顶聪明!

    开会,按照前几天几个人密谋定好的“打项”计划,柳英劈头就说:“项前舟,你是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代表人物!你必须交待你如何为封资修帝修反培养资产阶级接班人!”朱玉珠说:“交待你反对培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罪行! ”

    项前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诚恳地近于天真地说:“你俩好好想一想,我才教书半年,怎么能形成资产阶级的教育路线呢?我刚刚参加教育工作,我刚学中师的课程,这学期还没学完教育学呢……我工作时,一方面是学你们,一方面是回忆我在解放后上小学、中学时,我的老师怎么做的,我就照他们那样做……”

    那时还没到“文革”,所以还没有完全否定解放以来十多年的教育。再说,柳英他们平日不读书、不看报,除了大喊大叫来表示革命姿态,给别人扣帽子之外,在理论上也说不出什么。

    祝校长看他俩人那“水平”,也端不出什么花花样了;他看了看田若凤一眼,如果田若凤要参战,真能说出几条。但他看到田若凤始终埋头垂眼的样子,内心忿忿地想:你就别打算入党了……他也不指望只会吵吵的朱玉珠了……

    没办法,只好亲自披挂上阵了。他把项前舟来校的表现从头说起,他打开笔记本,原来他早把项前舟在某月某天某时学习会上说的话、项前舟与他争论时说的话,一一记录在册。他上升到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条路线斗争的高度来认识,他把项前舟父亲的历史 全部当众宣布出来;他是党员校长,以党员的身份和觉悟与项前舟进行斗争,是进行阶级斗争、两条道路斗争、两条路线斗争!项前舟是什么人!校长上纲上线的话,如一条条绳索织成罗网,把项前舟扣得严严实实!年轻的项前舟,也迷糊了:他是不是像校长说的那样,从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条路线斗争的高度来认识,他是不是真有问题。

    偏偏他回尖屯小学之前,看了不少加强思想修养、加强自身思想改造的书,他原本就有要完善自己、改造自己、使自身思想革命化的要求;所以他就当众用绝对化的尺子找自己的缺点,从严剖析自己的灵魂……于是他诚心诚意、真心实意来从严剖析自己了。

    他说自己主观上没有想为资产阶级培养接班人,是不是客观上起到了不好的作用;他说他决没有反社会主义新中国,因为他是新中国培养的一代新人,又是国家抚恤金养大的,但,是不是客观上作出了对社会主义不利的事情;他说自己本来想又红又专,可是加强思想修养不够,是不是走了白专道路;是不是有恋爱至上主义,没结婚就想……这是卑鄙的!他听到田若凤大声呸了一口!他觉得自己心被深深刺伤,也停住话头,但几分钟过后,他又继续批判自己……

    听项前舟这样自我检查,祝家祥紧张地绷了两天的神经松驰一些了,瞥一眼工作组沈度士:整我?没门!哼!他又想到保项前舟的文教科长:看你怎么收场,我们送项前舟到区上,不对吗!

    没等项前舟检查完,柳英他们又喊起来:

    “你别扣大帽子开小差!”

    “什么客观客观的,你就是要培养资产阶级接班人!”

    “你就是要为帝修反卖力!”

    “你就是反社会主义!”

    “你就是反党!”

    “项前舟,老实交待反革命罪行,蒙混过关不行!”

    田若凤脸色极其难看,心气愤得猛跳,要坐不住了,她真想站起来怒斥项前舟:“除了两片嘴以外,你真就要让熊猫吃了!熊死了,孬死了!你是象他们说的那个样子嘛!不能给自己乱扣屎盆子,给自己扣上问题,以后有运动就整你,和他们针锋相对干!”

    最有意思的是,上官云林老师好象下意识地把嘴歪到耳根上,他解释说牙疼,说不了话;没人敢笑,在“阶级斗争”你死我活的战场上。

    后来,上官老师慷慨激昂发言了,气势好比三国的老黄忠,眼瞪如环,唾沫飞成散弹,落到柳、章、朱脸上。说了好多好多,项前舟也抬起被火力压得抬不起来的头,惊诧地看了看“老黄忠”。那是一改平日笑兮兮的严肃面孔,似乎作沉思状:“这是一场悲剧,你项前舟无疑是悲剧演员,可你也是导演,你导演了这场悲剧,你是爱情的刽子手……”这句话震动了项前舟已被打昏的木然的灵魂,热泪挂在眼眶。上官老师又说:“你项前舟是肖涧秋,肖涧秋就是你……”

    这话他当时不明白,用了几十年来理解……

    连那不善讲的一男一女民办教师,也把他作为练习“口才”射击的靶子,不打白不打,以后这一套在文革中十分有用!

    可敬的祝校长真是把全身的本事、一生的能量都调动起来对付项前舟,他真不象他外表那样老迈无能;象一个高明的神枪手,一枪没有虚发,一枪一枪,在项前舟心上打出一个一个血眼,看着项前舟已无挣扎之力,仍貌似平和地向他射击……

    项前舟后来回忆,不大见到大姐柏贞洁与小媳妇冷俊丽的身影:柏老师几天里递上几个病假条;那时开假条很难,不是重病一个条子开两天假,都是恩准;小媳妇的理由是:给孩子送奶,送奶道溜之乎也……

    大雪突降,雪压校园。

    校园的雪深得竟埋过足踝,进入棉鞋里,他竟无觉察,在雪地里无目的地来回走着,在校园僻静的一角,在没拆的旧庙前。他没有戴帽子,让昏胀的头脑被寒风吹一吹!风雪象刀片猛刮他的脸,不,刮他的心!会场上那激烈的批判的言辞如刺刀剐他的心!下午会场上冬天突降的冰雹,突来的暴雨,把他打得懵天懵地,打得他昏头胀脑。

    风雪弥漫,无法远望,人心深不可测!昨天是你的好友,昨天是你的同志,今天突然变副嘴脸,换了声调,昨天和你柔情似水,今天却冷如寒冰,昨天还同路而行,今天却视为仇敌,他实在不明白,千思万想也难解啊……

    继续开批判会,首先发难的又是他的“好友”英。柳英说:“你要走成名成家的白专道路……”项前舟内心抗辩说:天哪,成名成家?名家是事业有成者,是高峰,我觉得远不可及,我看看书,只是渴望求知啊!

    “……走成名成家的白专道路,就是要搞修正主义,就是要复辟资本主义!”柳英手点着项前舟。

    “我比你还关心时事,你十天不看一次报,我天天看报……”项前舟心里说。

    有声与无声的交锋。

    英打先锋,众人齐围攻。章飞揭发:“说你渴望修正主义,你写的这首诗可以为证:

    ‘枝条垂下叶正青,情意殷殷待西风,小窗截取半株绿,日日夜夜见诗情。’现在东风吹战鼓擂,你盼西风是为谁?说!”

    项前舟低着的头抬起来,他愤怒了,对诬陷之词他要反击:“我写的是东风,是写的春天的白杨树,……现在我可以取来给大家看!”

    “你字面写的是东风,你敢写西字吗?你思想深处日夜盼的是西方!”章飞眼珠一转,强词夺理!

    轰,全屋人霍地立起,“先打他的态度,要他老老实实认罪!”这个势头,就是他说太阳是圆的也是罪行。幸而天黑了,勇士们的肚子饿了,才宣布散会。

    “这是血口喷人!”他怒吼着,冲出办公室,跑回宿舍,蒙上被子……晚饭他也不吃。后来沈度士进来了,他才掀开被,坐了起来,可怜巴巴地看着沈度士,他想沈度士一定能保护他。

    沈度士怎能保护他呢……当项前舟按沈度士要求对学校工作对校长提出意见时,他是非常欣赏的,他认为抛出这块砖就会打开局面。谁料适得其反,他必须清醒估计形势,顺应形势,他工作了二十年,可没遭到什么太大挫折……当项前舟冲出去,柳英、章飞要揪回项前舟的时候,他制止了,但他当众宣布:“让项前舟彻底交待自己的问题……”

    沈度士亲切地对项前舟说:“小项,通过大家的揭发,我看出你也有一定问题,小项,你也应该自我革命,改造人生观、世界观,把自己思想深处的脏东西都倒出来……”

    项前舟瞠目结舌,沈度士这个变化太突然了!但是项前舟谦恭地听着,因为几天相处,沈度士那水平、那口才使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按照这位领导的话做了,苦思苦想,给自己硬凑了几条问题。然后又象拔罗卜一样把问题又拔高一大截……

    第二天下午,天阴着脸,办公室里教员们沉着脸,英又让他检查,他讲得舌干口噪,没有人递过一碗水,他讲完了抬起头来却看到了她那忧愁的一瞥……又是冬天下起冰雹,又是急风暴雨,会议结论,要求他明天再重新检查,柳英说:“项前舟,你没认识问题的反实质,没挖阶级根源!”

    他感到“华盖”罩头,他觉得背着磐石,他走出办公室,天下着鹅毛大雪,变成了银白;可他心头昏黑得连个缝也没有,觉得嘴里火辣辣地疼,起了泡。

    他吃不下晚饭,也没有人招唤他吃晚饭,他走到僻静一角,分明感觉心上的创伤在流血!他多想逃到田野上变株麦苗,在雪被遮盖下躲避灾难……这一宿他彻底失眠,天亮时连起床的力量都没有了,他凄楚地想:再折磨下去他要死了……

    来人了,“哼,想装病蒙混过关吗?”走,押入会场!在虎视眈眈的目光中,他如同被人宰割的一只羔羊,听从摆布,他什么也没有了,倔强、自尊、人格,他只想过关后去躺一躺。会议怎样进行,一晚上如何过去,这些都是模模糊糊的感觉了。似乎让他过了关,因为别人说他什么他就承认什么,但是一顶白帽子从此就牢牢地戴在他的头上,如同古代犯人脸上刻的黑字,不可磨洗了,是谁扣上、是谁刻上的?有别人,不也有他自己吗?他抱头大哭。

    过了好一会儿,他清醒过来,灯亮得刺眼,只剩下他独自一人;屋里静得可怕,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他觉得心里滴下一颗一颗鲜红的血珠,从心上的大口子不断渗出血来,不,他不是那个样子,不是他们丑化成的那个样子,他不是啊!他要撕开胸膛,要掏出心给他们看,他疯了似地扑向墙上挂的日历牌,一把撕下这天的日历,他咬破手指,滴上鲜血,他呼喊:“我要用血来证明我自己!”他把日历放在心口上,这张日历以后陪他熬过这个冬天,又陪他走过文革那更曲折更悲惨的人生历程……

    这一番举动之后,他心稍平静了点;他下意地转过身去,见她的椅子空空的,他觉得自己仍强烈地爱着她,他多想投入她的怀抱片刻来消融一下心上的冰雪……诗句又汹涌到心中,他倾泻在雪白的纸上:

    这心上的创伤何时才能平复?宛如万丈深的峡谷,纵然把一生的欢乐都填进去,崖壁上仍然滚动颗颗血珠……

    今生的话最后一次为他留在白纸上,接着又从缝儿塞进了她的办公桌膛里——她的心上啊……

    这时他才觉得身心无力到极点,他象一块软泥要落进深渊,永恒地睡吧,再别醒来。

    第二天,田若凤打开办公桌抽屉,下意识地用两肘掩在抽屉上,随后果断地拿在手里看那纸条,尽管手在颤抖。

    比五味瓶多几十倍的复杂滋味翻卷在年青女子的心上,种种往事交织一起,由心的深处涌出热泪,夺眶而出,终于啪哒一声落在那载着真实爱心的白纸载体上。他的爱情的赤诚,不因为我害了他,不因遭受多重磨难而消失,感受到那颗心仍如此近的要贴近她的心,仍强烈地要焊接在她的心上。

    这两天已经掀起来的感情风暴,此刻更加强烈。她的心被爱情燃烧,身被爱情燃烧,她不顾头脑所判断的利害得失,也不顾及得罪集体,得罪领导,任凭情感巨大的旋流把她冲激到风琴旁。

    她不顾一切地弹着,这是人世间巨大的力量,什么也不能阻挡,热烈地近乎疯狂地传递着爱情的信息,她执着地火热地倾泻内心的一切,她感到一双悲惨的大眼睛贴紧在她的心上……

    项前舟看到北京蓝的袖子挥动,琴声急骤,那是康定情歌的旋律,他伴唱过的康定民

    歌的旋律:

    跑马溜溜的山上

    一朵溜溜的云哟

    端端溜溜地照在

    康定溜溜的城哟

    ……

    朵朵白云飞向他的心头,能驱赶他心上的阴霾吗?人影在他俩之间闪动,把他俩隔开,热血又在他的心上奔涌:凤,我要好好工作,我要重新站起来,我要洗刷净不白之冤,我再来见你,我再来迎你……他夺门而走,不然他要制止不住呜咽了。

    他一步一回头,琴声追赶着他:

    月亮弯弯哟,

    照在康定的城哟……”

    他一步一回头地走了,他预感到他永远不能再回到这里来了,一切都会隔世一样遥远。他的预感没有欺骗他,这里对他泼上的污水,时隔一年,成为文革汹涌的浊浪,几乎吞没了他,把他冲向不可知的彼岸……

    他写的那首诗与她弹奏的康定民歌的旋律交织成一支悲歌,永远回旋在他的有生之年……

    岁月的长河永远隔断了他俩,但是明月繁星你们能回答吗?为什么他的灵魂要飞渡回这里,一遍又一遍经受炼狱之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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