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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友:目睹1975年淮河大水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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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睹1975年淮河大水灾
张广友
2003年第1期 炎黄春秋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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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慰问团副团长、农林部部长沙风(右)在询问灾情

洪水中的救灾船只

由电线杆子看水深

  1975年8月上旬,河南、安徽的淮河流域发生了一场大水灾。这是解放以来,迄今为止,受灾面积大、死亡人口最多的一次大水灾。水灾发生后,新华社准备当即发消息,并进行连续公开报道,但是,经请示,当时中央领导决定不准公开报道。以后也一直没有公开报道过。如今,这场大水灾已经过去整整27年了,在中国报刊和新闻史上,一直是个“空白”。我是自始至终深入水灾现场采访调查的新华社记者,有责任在中国新闻报道史上补上这一页,使后人能够对此有所了解和借鉴。
一 灾情严重 死人最多

  1975年8月5日至8月8日,地处淮河上游伏牛山和桐柏山区的河南省驻马店、许昌、南阳地区,连降特大暴雨。山洪暴发,56座大中小型水库,几乎同时垮坝(其中大型两座、中型两座),几十亿立方洪水汹涌而下,致使河南、安徽沿淮地区,千里平原一片汪洋,人民生命财产遭受到巨大损失。
  河南省最为严重,据统计,河南省受淹的有32个县,347个公社,耕地1800多万亩,受灾地区人口约1000万,死亡3万多;大牲畜死亡近百万头,倒塌房屋500多万间。洪水冲毁铁路大动脉京广线小商桥到确山县段103公里。其中毁坏最严重的有16公里,路基桥梁全部被毁,路轨被冲走,有的被拧成“麻花”。正在行驶到这里的一列客车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洪水冲翻,司机和车上的乘客无法逃脱,全部被淹死在车厢中。这些地区的公路全部被淹毁,电讯中断。地处垮坝的板桥、石漫滩两个大型水库的下游地区灾情最为严重,板桥下游的遂平县县城被淹,一些工厂被毁,墙壁倒塌,房盖顺水漂走,机器设备被冲得无影无踪。水库下游的村庄和农田被洪水洗劫一空,死人最多。
  安徽省受灾的主要是阜阳地区的六个县,耕地面积300多万亩,人口150万。其中比较严重的是阜南、临泉、界首、颍上等县。
  水灾发生后,中央十分重视,8月9日连续召开有关部门领导参加的会议,并立即组成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纪登奎为团长,中共中央委员、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乌兰夫,农林部长沙风,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卫生部副部长丁志辉,国家计委副主任邓东哲为副团长的13人中央慰问团,带着《中央慰问电》于8月11日飞往灾区进行慰问。我是新华总社派去的随团采访的两名新闻记者之一(另一名是摄影记者王新庆)。
  慰问团长、国务院副总理纪登奎,我们过去就认识。他平易近人,很关心记者,关心宣传报道。在慰问团到达灾区之后,他曾经几次同我交谈。他说:“这次中央慰问团既是慰问团,又是‘工作团’,在做好慰问工作的同时,要尽可能地协助地方政府做些工作,解决抗洪抢险和救灾工作中的一些实际问题。”我问纪登奎:这次水灾如何报道?他说:“中央领导已经决定这次水灾不作公开报道,不发消息,特别是灾情不仅不作公开报道,而且还要保密。”我对此不理解,当即反问:为什么?这么大范围的大水灾能保住密吗?他说:“这是中央领导的决定,已经告诉你们总社领导了,但这不是说你们就没有什么事儿了。你们的任务,不仅是同慰问团一道去灾区现场进行慰问;而且还要搞些内参,宣传抗洪抢救中的先进人物、先进事迹,如:舍己为人,舍小家顾大家,一方遇灾,八方支援的共产主义风格等;特别是要抓住一些重要问题深入实际,做些调查研究。”这次水灾十分严重,他说:“两个大型水库和那么多的中小型水库垮坝,所造成的人民生命财产损失相当于一颗小型原子弹!”“那么,这些水库,特别是两个大型水库为什么垮坝?又譬如,为什么洪河的洪水下泄的那么慢?”他说:毛主席说:“看来我们的国家还没统一,列国时国和国还有个协议……”纪登奎说:“豫皖之间水利纠纷由来已久,据说洪河入淮的河南和安徽边界处相距不远的地方,两省群众各修一座拦河大坝。水多了安徽那边把闸门关上,或者开的很小,河南的洪水就泄不出去;干旱水少,河南那边就把闸门关死,安徽那边就没水喝……这次中央决定要坚决拆除这些阻水工程,充分利用行洪蓄洪区,使洪河水尽快下泄……你们可以随团去到现场看看,搞些调查研究,掌握第一手材料。”
  慰问团回京之前,纪登奎同我和《人民日报》的随团记者安子贞说:你们实际上是中央慰问团的成员,这次深入第一线参加抗洪抢险,调查研究掌握了大量第一手材料,这次中央慰问团给毛主席、党中央的报告,由你们来起草,内容要丰富,文词要简炼,以不超过两千为好。他一再强调“不要超过两千字”。纪登奎对我说:鉴于文字所限,有些内容归纳不进去,你们新华社可以写内参进行专题报道;有些问题还可以继续组织记者深入采访,进行全面的内部报道。
二 灾情见闻实录

  空中掠影 我第一次看到灾情,是8月11日随中央慰问团乘专机从灾区上空掠过。飞机经郑州南飞不久,进入许昌地区即进入灾区。俯瞰辽阔的豫中平原,往日一片绿黝黝的庄稼不见了,而今是一片白茫茫,犹如汪洋大海,一眼看不到边。午阳、西平、遂平、上蔡、平兴、汝南等大部分县城都已经泡在水中,高大的烟囱大半截露在水面上,地势较高的地方和没被完全淹没的房顶上站着许多人……村庄的房屋和田野的庄稼几乎全部被洪水淹没了,偶尔看到一些大树枝头还露在水面上……为了让大家看得清楚些,飞机低空缓慢飞行,经南部的泌阳、确山,降落在确山境内的一个空军基地的机场,我们看了看表,在这一片汪洋中的大地上空,飞机从北到南飞行了30多分钟。究竟直线距离有多远说不清楚,从地图上看没有千里,也有几百里。对如此大面积灾情,大家普遍惊叹:没有想到,也没有看到过如此大范围的严重水灾。
  垮坝后的板桥水库 第二天,我们转乘空军的米八直升机,从确山基地,向北飞向受灾最重的驻马店地区,察看了被洪水冲垮的板桥水库。这个库容为4.9亿立方米的大型水库,8月7日深夜,终因雨量集中,上游大部分小型水库和堰坝纷纷被冲毁,入库水量骤增达9.5亿立方米,超过库容81%,不负重容而垮坝。千米大坝决口350多米,近10亿立方米水量,倾库而泄,凶猛的洪水咆哮而下,水库下游20华里宽、百余里长范围内被洗劫一空,冲毁了京广铁路,奔向豫中平原。我们站在这座被冲毁的水库残骸南端向库区远眺,看到坝内库底朝天,坝下决口处被洪水冲出了方圆数千米的一个大坑,好像一个湖泊,里面是满满的水,据说最深处可能有十多米,有的说有几十米,究竟有多深,还没来得及去探测。冷眼看来,还以为这是水库呢。水库有关方面的领导者们一再向我们解释说水库的闸门都已统统打开了;溢洪道已经不起作用;是大水漫过大坝而冲毁的;主要是来水量大、时间集中;是不可抗拒的等等。有的水利专家和权威人士补充说:这个水库是50年代初期建造的,是用人工修建的土坝,由于受当时的物质、技术条件限制,坝基质量差,也是垮坝的一个重要原因……
  地县领导汇报灾情 12日下午,我随中央慰问团一行乘直升机到达驻马店地委所在地的驻马店镇。地委用直升机把该地区受灾严重的遂平、西平、汝南等七个县的主要领导接到地委。慰问团听取了他们关于灾情和救灾情况的汇报。
  地委书记苏华说:这个地区是这次河南、安徽两省受灾最重的地区。区内有50多座大、中、小型水库垮坝(其中大型两个,中型两个)。仅泌阳县境内的板桥和午阳工区境内的石漫滩两大水库垮坝之后,库内13亿立方米洪水,居高临下,倾库而出。垮坝时几十米高的水头,奔腾咆哮,呼啸而来,犹如一座大山压将下来,势不可挡。当时正是深夜,人们在熟睡之中,毫无思想准备,在梦中被洪水卷走。水库下游几十里宽范围的人员、牲畜和房屋财产,以及庄稼、树木等被一扫而光。
  刚从水灾第一线回来的遂平县委书记李天寅说:遂平地处板桥水库下游,受灾最为严重。洪水所到之处,不仅地面上的一切一扫而光,有的甚至掘地三尺,刮走了地皮,留下一片沙砾,不仅冲毁了铁路路基、桥梁,冲翻了旅客列车,冲毁了工厂,冲走了机器,竟然把县化肥厂四吨半重的锅炉冲到宿鸭湖。炮二师靶场上的大炮被冲得无踪影。由于水库垮坝是在7日深夜和8日凌晨突然发生的,人们没有提防,水势凶猛,来得特急,水库下的绝大部分群众被洪水卷走……李天寅说:板桥水库位于本县西部山区,居高临下,向东倾斜,控制着全县80%土地,只有岈山公社和少数几个公社局部地方不在它的控制范围内。它是悬在全县人民头上的一库大水,现在看来它是一颗“大炸弹”,板桥水库垮坝给遂平县造成的是毁灭性打击。现在全县电话线路已经全部被毁,信息中断,县里的各社队失去了联系,究竟死了多少人现在无法统计,我估计可能要在16万左右。其中包括200多名县里的机关干部。他们大多数是在贯彻“三项指示为纲”的驻队蹲点干部。
  午阳工区领导说:三天来的暴雨,加上上游几十个中小型水库垮堤,致使石漫滩入库的洪水达3亿多立方米,超过库容量的两倍多。终于8日凌晨,不堪重负,水库大坝全部被冲垮,使洪河两岸一片汪洋,奔腾咆哮的洪水直抵西平,穿越京广铁路,进入豫中平原,沿途洗劫一空,死亡约3000——5000人。
  据驻马店和有关方面领导汇报:这个地区的洪河、汝河上游(同是淮河的支流),共有4座大型水库,除板桥、石漫滩之外,还有一个地处泌阳县境内的东风水库,库容量为1.2亿立方米,入库洪水已达2.2亿立方米;另一个是地处确山县境内的薄山水库,库容量为4亿立方米,入库洪水已达5亿立方米。这两座大型水库,虽然入库洪水也都已经超过库容量,险情严重,但没有垮堤坝。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中央慰问团的领导事后曾对河南省有关方面领导说:“你们应当组织有关方面认真调查一下:为什么同在一个地区的四座大型水库,两个垮堤,两个没垮?”
三 洪水冲毁京广路 豫中200万群众被围困

  8月12日,水灾重点已经转到京广铁路以东,驻马店、许昌、周口等地区的20多个县范围。其中以上蔡、汝南、平兴、新蔡等县最为严重。平地水深一般都在2-5米。据初步估计,这一带被洪水围困的群众有200多万。于是中央慰问团领导决定,立即分头到灾区视察慰问。
  豫中鸟瞰 8月13日,记者随中央慰问团,在副团长、农林部长沙风带领下,乘直升机到灾区时看到这纵横数百里的豫中、豫东大地上,一片汪洋,下边一片白茫茫,水光接天,一眼看不到边际,少数地势较高,没有完全被淹没的屋顶上,成为群众避难逃生的场所,有的爬到了露在水面的树枝上。在一些还露出水面的堤坝或高岗处,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了逃灾的人群,看到我们的飞机来了都齐刷刷站起来了,举起双手,仰面朝天看着我们,似在向我们呼喊……飞机上噪音大,究竟他们喊什么,我们一点儿也听不见。在漫无边际的涛涛洪水中,随时都可以看到一些漂浮物,在顺水漂流。有蔬菜、木板、锅盖、箱箱柜柜;也有死猫、死狗、死牛、死羊,以及死人尸体……有时还看到一些漂浮来的房脊、房梁和麦秸垛,有的上面还扒着人和猫狗等动物……目睹这一幕幕悲惨情景,令人感叹,令人痛心!陪同我们的驻马店地委副书记、上蔡县委第一书记杜保全说:上蔡县地势平坦,没有山区和丘陵,甚至小的土岗也很少。过去这里的群众有个习惯,水一来就上树、上房,水一过就下来,水来得快,走得也快,一般是一两天。可是这次水来得急,来量大,迟迟不退,现在全县有60万人被洪水围困,其中大部分是在屋顶和大树上,现在已经四、五天没吃到东西了。有些人已经无法再坚持下去了。特别是爬在树上的,几天几夜吃不到东西,睡不上觉,疲惫不堪,有的手脚麻木了,眼巴巴看着他们一个个扑通、扑通地从树上掉下来,落水而死!躲在河堤上的群众,也因为几天来洪水不断上涨,无水地方越来越小,河堤不断塌陷,成群的群众眼看着被洪水冲走。现在这些地方一片汪洋,无路可走,有水无船,交通已经全部断绝,人出不去,食品运不进来,情况十分危急!人们处于绝望之中……说到这里他已经泪流满面。
  经过上蔡、平兴、汝南等县察看之后,飞机最后降落在洪河和汝河交汇处的新蔡县,一路上所见和有关地方领导汇报情况大体相同。当前存在的突出问题是:洪水下泄的很慢,有的地方还在上涨,如何加快洪水下泄,及时抢救出这200多万人的生命,已经成为抢险救灾必须尽快解决的一个首要问题。河南省和各地有关部门领导一致认为,当前这些地方洪水下泄慢的主要原因是:洪河河道在河南与安徽两省交界处有拦洪闸,洪河和淮河河道有阻水工程,安徽境内的行洪区没有行洪,分洪区和蓄洪区没有分洪、蓄洪。因此,洪水下泄很慢。
四 水上漂泊三天三夜


  根据洪水下泄缓慢,200多万群众被围困的紧急情况,国务院和中央军委召开紧急会议决定:一方面组织中央各有关部门,特别是人民解放军、公安部队积极参加抗洪抢险斗争;另一方面,指示中央慰问团要协同地方领导,加速排洪泄洪。于是,我们在副团长、农林部长沙风带领下,由乘直升机视察,改为乘船沿洪河、淮河河道,协同当地领导和部队解决排除阻水工程和行洪障碍,以及分洪、蓄洪问题。我们于12日晚从新蔡上船,沿洪河下行,开始了水上生活。
  夜毁班台闸 我们的第一个任务是协同有关方面解决班台闸阻水问题。据河南省领导反映:这个地区洪水下泄缓慢的一个主要原因是在河南与安徽两省交界处的洪河有两座拦河水闸:一座叫班台闸,是经两省共同协商于50年代花了不少钱建立的,用以拦截和控制水位和流量。班台闸建成后,安徽总感到掌握不到控制权,于是,当地群众自发地在距班台大闸下游不到3公里安徽境内的黑龙潭拦河建立起一座大闸同河南对抗。
  夜深了,我们的小船犹如一叶孤舟航行在大海上。夜雾茫茫,视野不清,船上灯光微弱,只有柴油机嗒嗒……不停的响声,响彻在这辽阔宁静的夜空。当时,船上没有任何通讯设备,已经失去了任何联系。大家心情十分紧张,普遍担心的是怕遇上障碍物,发生事故,所以不得不走走停停,小心翼翼地向班台闸方向摸索前进。
  就在我们在夜雾茫茫中寻找班台闸时,部队的快艇上来了。他们是中央命令带着炸药,专程来炸毁班台闸的。很快就找到了班台闸的位置。此时班台闸的闸门全部大开,洪水已经从大闸上面漫过。整个大闸已经淹没在洪流下面,只有两岸高处的闸头还露在水面上。于是有人说:修建这样大的一座拦河大闸可不容易啊,现在洪水已经从闸上漫过去了,大闸不起作用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不要炸毁大闸?然而部队是奉中央命令而来的,他们的任务明确:按时炸掉班台闸,现在一切准备就绪,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于是隆隆巨响之后,班台大闸彻底摧毁了。
  天亮了,我们继续寻找黑龙潭,转悠了好长时间,找不到黑龙潭拦河大坝。其实,我们就在黑龙潭之中,这里已经一片汪洋,黑龙潭大坝早已不见了。因为这是个土坝,洪水到来不久即决口,被冲毁得无踪影了。


五 安徽无雨遭灾 45万亩庄稼被毁 17万人逃离家园


  8月中旬,洪水淹了豫中平原20多个县以后,进入淮河。由于河道较狭,障碍较多,洪水下泄很慢。班台闸炸毁之后,为了抢救被洪水围困的河南200多万群众,中央指示安徽省委,淮河的行洪区必须立即排除一切阻水障碍,全部行洪;分洪区和蓄洪区必须立即破堤分洪、蓄洪,绝不能再加高加固围堤。可是,圩区的农民群众思想不通,阻力很大。因为这里没下雨,他们不相信会有那么大的洪水,许多农民自发的纷纷上堤看守。当时中共安徽省委派省委书记王光宇亲自带领有关部门领导,乘船前来现场检查督促贯彻中央的指示。我们在一条大船上见到了他们。王光宇表示坚决服从中央命令,动员各分洪区、蓄洪区里的群众紧急疏散,立即撤离,炸堤分洪。但是,群众没有一点点思想准备,工作十分难做,围堤一炸开,蓄洪区就成大湖泊,不仅长势喜人的秋庄稼全部被毁,区内所有粮食、牲畜、机器等一切生产生活资料和财产都来不及挪走,只能是赤手空拳迅速逃到大堤上去,那时围堤外都是水了。我们在洪洼、蒙洼蓄洪区亲眼目睹围堤炸开时,围堤外的洪水涛涛流进圩内,圩区内群众扶老携幼,争先恐后纷纷逃向大堤的凄惨场面:他们有的牵着牛羊,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站在大堤上流泪,有的看着被淹没的家园放声大哭……的确,这一刹那间,他们成为一无所有的无产者,在祈祷生命安全,在等待国家救济。
  由于采取清除河道上阻水障碍,行洪区分洪,蓄洪区破圩蓄洪等措施,加速洪水下泄,河南200万被洪水围困的群众得救了。
  为了解救河南被洪水围困的200多万群众,破圩分洪,安徽沿淮地区农民无雨遭灾,作出了巨大牺牲。据不完全统计,仅洪洼、蒙洼、邱家湖、姜家湖、南洞等地的分洪、蓄积,共淹没45.3万亩丰收在望的秋庄稼;有17.3万农民无家可归,一切物资财产全部被淹没。


六 唯有城西湖特殊


  经过两天多的紧张破堤,淮河两岸所有的分洪区都分洪了,绝大部分蓄洪区都破堤蓄洪了,唯有城西湖特殊没有破堤,没有分洪蓄水。
  城西湖位于霍邱县城西边,淮河干流南岸,是淮河中游最大的天然湖泊蓄洪区,常年蓄水区域面积为140平方公里(21万亩)。1951年治淮时国家把城西湖列为淮河中游的重点湖泊蓄洪区之一,设计控制水位为26.5米,蓄水29.5亿立方米。这里不仅可以蓄洪、灌溉、养殖、航运,而且可以使淮北大堤、两淮煤矿、电厂及津浦铁路免遭水害。然而,1966年林彪批准南京军区围垦城西湖,并上报给毛主席作了重要批示,即“五七指示”。1966年10月成立围垦指挥部,动员10万民工建起百里围堤。从此原来最低洼的湖底,变成了军圩的“田”。围垦了城西湖最低洼的蓄水区110平方公里,使原来常年蓄水面积由140平方公里减到30平方公里。由于湖的容水量减少,把四周1700多平方公里面积的来水逼到高处,使原来沿湖旱涝保收的良田成了新的淹没区,当地群众意见很大。他们非常形象地说这是“围了锅底子,淹了锅台子”。每到雨季洪水上了“锅台”,进不了“锅底”,使圩外大面积农田受损。这次洪水到来,按说城西湖是应当破圩蓄洪的。但前来的指挥破堤泄洪的安徽省有关领导说:城西湖现在是部队的,是中央军委管的,是“五七指示”的发源地,不属省里管辖,我们无权决定,也没有这个任务。大家都觉得城西湖不应例外,但这样的意见没有人敢提。于是城西湖这个淮河边上最大的蓄洪区没有破圩,没有蓄水,被保留下来了。
  两年以后,万里出任安徽省委第一书记,我曾两次随他到城西湖考察,群众对此反映很大,迫切要求退田还湖。但终因涉及到南京军区,以至中央军委、毛主席的“五七指示”,没有能够得到解决。直到1986年4月,新华社记者宣奉华到这里采访,写了一篇内参,报道了城西湖围垦造成的危害,以及群众的意见和迫切要求。此时当年的安徽省委第一书记万里,已经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看到这篇内参,深有感触,十分重视,当天(4月14日)就在这篇内参批示中写到:“此地军队应全部撤出,由地方处理。但从我亲自处理到紫阳同志去年亲自视察提出处理意见后,均未见效。时已几年,看来此事只有小平同志批示才行。特为民请命!”4月18日,邓小平同志作了明确批示:“请尚昆同志处理。围垦部队应尽速限期撤出。这些部队如无其他方法安置,都可做复员处理。”至此城西湖才停耕还湖,受到广大农民群众热烈欢迎。
  发人深思的是:这么一件极不合理事情,从一开始就被作为方向道路问题大加颂扬、大力推广,搞了整整20年,危害极大。1978年以后,省委以至国务院主要领导就发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并多次提出意见,以至最后身为副总理的万里,竟然用了“为民请命”这样的词,邓小平表态作了批示,才算彻底解决。


七 究竟死了多少人


  在完成中央慰问团给毛主席党中央的报告草稿后,纪登奎要我们重访灾区,写内参进一步反映灾区恢复生产重建家园的情况。我和国内内参组吴明华于8月下旬到9月中旬来到河南、安徽沿旧路,从陆路重访灾区,在组织记者写上下两本抗洪抢险专刊的同时,写了5篇《河南灾区纪行》内参国内动态清样。
  这里着重介绍一下《关于水灾中死亡的人数问题》。这是我们此去河南灾区的重点调查内容,是人们最关心的问题。现将这篇内参原文刊登如下:
  新华社讯 这次河南水灾究竟死了多少人?具体数字到现在还搞不很清楚。但原来报的八万五千人的数字显然是多了,估计三万多人,最多不会超过四万人。
  水灾发生时,人们对死亡人数估计得很多。原因是当时看到京广路以西的遂平、西平等县大部分被洪水洗劫一空,看不到人烟;京广路以东的十几个县在洪水包围之中,电讯中断。所以有人估计要死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八月十二日,遂平县委书记李天寅在向中央慰问团汇报时说:全县四十六万七千人,初步统计死十六万人。八月二十日,省委有个初步统计数字,说全省死亡八万五千六百多人,连同外地在灾区死亡的人数在内,最多不超过十万人。当时省委说,这个数字比较准确。所以中央慰问团在给毛主席、党中央写的关于河南、安徽灾情报告中,用了这个数字。
  这次记者在河南、安徽灾区访问中,又对人口死亡数字作了进一步了解。对这次水灾总的死亡人口数字,尽管说法不一,有的说三万,有的说四万,有的说五万,但总的看来,说死亡八万多的数字是多了。原因是有些群众被洪水冲走了,有的冲得很远得救了。得救后因洪水没有下去,就地暂时安置了一下。现在洪水下去了,交通恢复了,基本都回来了。
  据记者了解,这次洪水死人最多的是驻马店地区。其他几个地区因洪水来时干部和群众思想上已有所准备,加上抢救得及时,所以死人不多。周口地区死了五百多人,许昌地区死了三百一十四人。驻马店地区上游的板桥、石漫滩两个大型水库垮坝,洪水来势猛,群众思想没有准备,所以死人较多。其中,板桥水库下游的遂平县死人最多,占死人总数的百分之九十以上;其次是石漫滩水库下边舞阳工区的两个公社。因此,把遂平县死人的数字搞清楚了,整个灾区死人数字也就基本上清楚了。而遂平县死人又都是集中在文城、阳丰、诸市等六七个公社。现在,遂平县各社队上报给县里的数字是死亡两万二千多人;舞阳工区两个公社死亡二千多人。据我们典型调查和遂平县委的分析,遂平县死亡人口不止二万二千人,可能是两万五千到三万人。加上其他地区,这次水灾中总共死亡估计可能是三万多人,最多也不会超过四万人。
  驻马店地委负责人分析,这次洪水死人可能是三到四万人。但他们不主张现在再逐个核实。原因是现在群众情绪刚刚安定下来,一去核实死亡人口,又会勾起群众思念亲人的情绪。
八 水库为什么垮坝


  河南、安徽这场大水,灾情重,死人多;死人多主要是因为两个大型水库垮坝。当时专家和权威人士们的普遍看法是:水库垮坝的原因是:雨量大,降雨时间集中,强调“连降特大暴雨,不到三天的时间,降雨量达800毫米以上,局部地方达1300多毫米,这么大这么集中的雨量水库承受不了。”一位水利方面权威人士在分析垮坝的同时说:除了雨量大,时间集中,水库垮坝还有个重要原因——水库的质量问题。这个水库是在毛主席提出“一定要把淮河修好”指示下,于50年代初期修建的。当时由于物资、技术条件所限,基本上是个用人工修建的土坝。
  看来“降雨量大,水库质量差”,似乎成为权威人士和专家们共识;其实,并不尽然。随行有的专家就有不同意见和看法,但他们不敢公开向水利方面的权威人士挑战。有的私下对我说:他们讲的这些是水库垮坝的原因,是重要原因;但是,不全面,也可以说不是根本原因,是些表面现象。治理江河应当是先治本,后治标,或者是标本兼治。我们这些年来实际上是只治标,不治本,或者说忽视治本。这是中国水利建设中普遍存在的问题,也可以说是一种倾向。中国是个少林国家,森林覆盖率本来就很低,农业集体化中的“杀猪砍树”,“大跃进”中的大炼钢铁,以及后来学大寨中的开荒修梯田,使国土的森林和植被覆盖率大大减少,水土流失愈趋严重,结果是“吃了祖宗饭,造了子孙孽。”
  专家们普遍认为,这些年来治淮工作取得了很大成绩,应当肯定。但是,这次大水灾中也暴露出一些重要问题,其中比较突出的是缺乏综合治理,特别是上游山区森林植被率低,这是这次造成两座大型和50多座中小型水库垮坝的根本原因。有位专家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这次降雨量大,集中是在驻马店地区的泌阳和舞阳、确山三个县。这三个相毗邻的县境内,共有四座大型水库(即:板桥、东风、薄山、石漫滩),同是50年代修建的。其中泌阳县境内就有两个。一个是板桥水库,另一个是东风水库。这四个大型水库这次垮坝的有两个:一个是板桥水库,另一个是石漫滩水库。而同在泌阳县境内的板桥和东风水库,一个垮了,一个没垮。那么,差不多是同一时间修建的,同一地区相距不过200里的这四座大型水库,降雨量差不多,为什么两个垮了,两个没垮?熟悉这里情况的农林方面专家们认为,主要是森林和植被覆盖率的不同。慰问团有关领导认为他们的意见值得重视,并指示他们进行实地调查,写出个书面材料来。
  此后不久,由河南省林业局组织有关单位专家学者,到这四大水库地区,进行了为期一个多月的专题调查,并写出了一份《关于森林、树木对蓄水保土抗洪救灾作用的调查报告》,交给了我,并转交给有关领导。这份材料用大量具体有力的事实,从正反两个方面,回答了这四个大型水库两个垮了、两个没垮的根本原因。现将其主要内容摘记如下:
  水库垮坝与上游的森林植被率有着密切关系。板桥、石漫滩两个垮坝的水库,共同点是:上游流域和库区周围,树木很少,植被率很低,覆盖率仅占20%左右。除很少部分是新造的国有林外,所有的山地多是荒山秃岭,加之开荒、放牧、铲草皮,水土流失十分严重,每遇暴雨,山洪倾泻,泥沙俱下,造成水库淤积,库水混浊。年淤积厚度增高13-20cm。1972年雨水偏大,淤积竟达35cm。因此库容不断减少。这次特大暴雨洪水猛下,水位暴涨,泄洪不及,致使大坝决口崩溃。
  薄山和东风两大水库的情况,与板桥、石漫滩水库情况截然不同。这两个水库上游流域和库区周围的森林植被率达90%以上。群山苍翠,满山遍野像铺上一层大绿毯,蓄水保土能力强,年淤积仅1.5cm左右。每遇暴雨,森林和植被以及落叶和腐植土层,拦截了雨水,涵养了水源,减少地表迳流,延缓了雨水流进水库的时间,对保障大坝安全起了重要作用。如薄山水库流域面积为575平方公里,流域区内这次三天降雨量平均为896毫米,总降雨量约5亿立方米,加上原库存的8000立方米,共5.8亿立方米水。除去三天泄洪4000万立方米,仍有5.4亿立方米水要进入库内,而这个水库的最大库容为4.3亿立方米,如果全部雨水在短时间内一齐倾入水库,势必造成大坝决口。但由于森林植被的吸收和缓冲,土壤的渗透涵养,减缓了地表迳流,延缓了雨水入库时间,因而没有发生漫溢决口。这说明有1.1亿立方米雨水被森林植被截留在山上,从而保障了水库安全。
  东风和板桥两座大型水库同在泌阳县境内,一个垮了(板桥水库);一个没垮(东风水库),这两座大型水库上游同样都修建了许多塘、堰、坝等小型水利工程,这次降雨是同样差不多,但结果却大不相同:东风水库上游大部分是国营林场,森林植被覆盖率情况好,起到了水土保持作用,上游共有90个塘、堰、坝,被冲毁的只有三个,占3.3%。板桥水库则大不一样了。由于上游多是荒山秃岭,植被覆盖率很低,水土流失严重。这次暴雨中上游304个塘、堰、坝,被冲毁了129个,占42.1%。可见森林植被覆盖率的重要作用。群众说:“水是一条龙,先从山上行,修堰不造林,全是白费工。”
  1975年11月初,我收到这份调查报告,立即转送给有关领导,但“石沉大海”,渺无音讯。80年代初,纪登奎从中央领导岗位下来之后,到国务院农村发展研究中心工作,我们经常见面。有一次在闲谈中我们说起那次水灾不让公开报道和那份调查报告的事儿,他说:不叫公开报道是怕产生副作用,影响稳定;那个时候正是毛主席和周总理重病期间,不让公开报道,也是怕他们受刺激,内部报道也只能选择极少量给他们看,这种内部报道不会给他们看的;至于那份调查报告我看到了,是一份很有说服力的好材料,但是,已经顾不上了……的确,当时国家政治生活正是处于一场巨大政治风浪——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激烈斗争前夕,哪里还顾得上这种事情。
(责任编辑 吴 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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