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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庆全:台湾“攻击批林批孔”运动的一份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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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检材料,看到一份“蒋帮头目和文人尊儒反法攻击批林批孔言论摘编”,觉得很有趣,一时间竟有“彼亦是非,此亦是非”的时空错乱。
在大陆,“批林批孔”的口号,大致是在1974年初喊出来的,并形成一场运动在全国喧闹了半年多。但之前的1971年,也就是与林彪有关的“九一三事件”后,批林就已经开始;1973年7月,开始把林彪与孔子联系在一起批,叫“尊法反儒”,抬秦始皇,打孔子;1974年初关联成“批林批孔”运动。
那时,一条海峡波浪宽,风吹草动惊两岸。此岸,“批林批孔”锣鼓喧天;彼岸,反“批林批孔”喧天锣鼓,煞是热闹。
“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是当年的基本逻辑。可是,要反对,也要先了解对方的牌。这份材料就是这样来的。

应该是不多见的史料

材料标有“内部资料”、“供批判用”的字样,形成于“一九七四年六月”,没有标注编辑和印刷单位。凭感觉,我断定,应该来源于高层。
第一,从用纸和印刷的精美程度看,这份材料应该是给比较高级别的领导人看,或者说是就是比较高级别的领导人指示编辑的。
内文第一页的说明,也能透露出这个信息:“现将一九七三年九月以来蒋帮头目及反动文人在台、港报刊上发表的尊儒反法、恶毒攻击我无产阶级专政的言论摘编如下,供批判用。”言简意赅,透着权威。
第二,从材料的内容看,都来自当年台湾和香港的各种报纸——在当年,这些报纸也不是一般人所能看到的,显然,编辑团队的地位比较高。
第三,浏览网,“孔夫子旧书网”有拍品,可见我手头的不是孤本;但宋永毅的“文库”(2006年第二版)却未曾收录,可见流传不广。
既然流传不广,则知印量不多,就值得说道说道,供史家研究,或者继续“供批判用”。

怎么编出来的

要说道说道,光凭感觉不行,把出处考证清楚,才能给关注这方面研究的学者提供切实的帮助。
查我手头保存的这期间的材料,以及学者编辑的有关材料,还真能找到蛛丝马迹。
从1973年7月批林连到批孔后,中央高层有关人员就很关注海外的反应。
1974年1月25日,江青在中央直属机关和国家机关批林批孔动员大会的讲话中说:“现在苏修,美帝大骂我们批孔啊,蒋介石最近他们又祭孔了,还有香港有的教授抗议呀,说我们批了他的老祖宗啦。”
批林批孔运动的发动,江青可以说是前台的总指挥。“苏修、美帝”以及台湾蒋介石的反应,当然是她关注的。显然,她已经看到这方面的材料了。
迟群和谢静宜,是批林批孔运动中的两员大将,亲自到很多部门送批林批孔的材料(常常带着江青的亲笔信去),对这方面材料知道更多一些。迟群接着江青的话说:
所以主席讲,“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所以我们批孔,中外反动派都在反对,蒋介石他一直是尊孔反法,攻击秦始皇的,这我们大家都了解。最近,蒋经国又在说,今天批判孔子,(就指的我们现在批孔)就是批判中国文化,就是清算中国人。严家淦,是他的副总统,最近也说,我们与中共的作法,是完全不同的,中共在大陆上搞批孔运动,而我们是以孔子哲学为依归。依靠的依,归宿的归。还有些话了,不说了。苏修最近发表了一些许多的文章,就是攻击我们批林批孔,还有象那个帝国主义的小走狗阮文绍,也在攻击我们批林批孔,这恰恰证明了他们的政治路线,他们的哲学立场,是反对社会进步,反对社会的变革,主张历史倒退,他们反人民的,是为少数人谋利益的这样一条政治路线。同时,也恰恰证明了我们坚持了一条主张社会的进步,社会的变革,他们是搞中庸之道,就是讲折中主义,调和的,反对搞阶级斗争。
既然上层这么重视“苏修、美帝”以及台湾蒋介石的反应,编辑一份材料“供批判用”也就顺理成章了。到二月份,这份材料的雏形形成了。
1974年3月5日,姚文元在《红旗》杂志编辑组召集人会上谈批林批孔时说:
新华社编的“蒋帮头目和反动文人尊孔言论”中有一条,蒋介石亲自给蒋经国讲中庸,一句句解释,说最重要是朱夫子在中庸章句前一篇序,指出中国道统与心法。“道统”为反革命的思想支柱,“心法”是阴谋诡计。蒋介石的思想支柱是孔孟之道。你们把这篇序找来看看。你们可向新华社要,是73年搞的。大吹孔孟之道,看反革命的心传是什么货色。什么文章用用这材料。
这里透露出几个信息:1、新华社受命编辑这份材料。2、最初的题目是“蒋帮头目和反动文人尊孔言论”。3、既然不是“摘编”,大概把台湾所有尊孔的言论统统收入。譬如,姚所提到的老蒋给小蒋亲自讲中庸的内容,在这份的材料中就删掉了。
姚文元还提到了另一份材料:
中联部编了苏修尊孔、攻击秦始皇的材料。苏修吹孔到家了,用修正主义解释孔子、吹捧孔子。说孔子培养“君子”,“君子”是完人,用修正主义观点吹“君子”是崇高理想,是各种美德的“综合体”,搞“合二而一”,认为“孔子可以造成美德的人”,你们写批判道德的文章可以考虑批判。对孔子道德吹到天上,为修正主义典范。说“以大丈夫之道反对妇道”。苏修重视“君子”,批道德的文章可以结合批判。他讲什么修身手段,教育教养作用,有学识,一言蔽之,“君子”就是修正主义典范。这一点有特色。攻秦始皇,同背叛无产阶级专政是一致的,结合批判用。除《孔夫子在莫斯科》一文外,还用得不多。这有很多材料可用。
这份材料我在手头没有找到,就不去说它了。我们接着说台湾这份材料。
大概在2月,新华社编辑完成“蒋帮头目和反动文人尊孔言论”,报送中央高层。根据中央的指示,进一步缩编,到6月,形成了这份《蒋帮头目和文人尊儒反法攻击批林批孔言论摘编》。

大致内容

材料的编辑者分四个门类概述:
狂热吹捧孔丘,竭力诋毁文化大革命和批林批孔运动
挥舞“克己复礼”破旗,鼓吹反革命“仁政”
咒骂秦始皇,攻击我“批孔扬秦”是为了实行“暴政”
否认儒法对立,胡说发家只是儒家的一个流派

从四方面内容看,台湾对批林不感兴趣,对批孔、扬秦则义愤填膺。
其中“头目”,包括蒋介石、蒋经国等在内的国民党政界人物。文人则涵盖了当年台湾的很多学者,如钱穆、丁中江、胡秋原、任卓宣、徐晴岚等。
“头目”的言论,大致在政治声讨层面,并与反攻大陆连在一起。
文人的言论,大致还是比较注重说理。从学理上赞颂孔子的“克己复礼”,批判秦始皇的暴政,并进而探讨儒法两家的学术流变。比如,我们熟知的钱穆先生说:
孔子生在中国民族长期历史文化演进之中期,上面集前古之大成,下面开后代之新统。后人尊之曰至圣先师。至圣指其为中国民族理想人生之最高标准,先师指其为中国民族教育方针之最先启示。亦可说,中国民族长期历史文化,仍融摄凝合于孔子之一身,古往今来,中国人之共同理想,内心向往,乃于孔子一身而人格化了,孔子乃中国人具体的、同时亦是理想的代表。
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政治意识尘埃凝固,齿留苍苔,两岸尊孔趋同,大陆这边甚至在形式上更喧闹一些。所以我说,看到这份材料有时空错乱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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