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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谦:鲁家文革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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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家文革二三事

发布: 2016-5-15 17:57 | 作者: 陈谦


        姆姆还给我看她抽屉里的旧物什,有时我自己去翻,她也并不介意。那时鲁家已被抄过,家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了,可铜制的掏耳针,粗大的老式顶针之类,在我看到还是很有意思。记得她竟将包得好好的拔下的牙齿打开给我看,说都要留好,将来要带着一起走。我问你走去哪里?她就“啪”地关了抽屉,说:“去棺材里呗!”——她总是爱讲与“死亡”有关的事情,这确实让她更像个老人,但她说这些话时,不显得特别悲伤。她还总说自己有高血压,说倒就随时可倒的,若能死在丈夫之前其实是福气啊——“死在夫前一朵花,死在夫后黑麻麻”,她强调着。“麻麻”用桂林话念,平声,如“妈妈”音。“黑”则念“和”的平声,黑麻麻是漆黑一片的意思。南宁在文革中大力推行火葬,这也是最早由她告诉我的。她那与她弟弟同住在南宁城里的老母亲去世了,就是“被烧的”,她强调说。然后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整个过程,她怎么在观察口看到焚化炉中的遗体会突然坐起来,听得我毛骨悚然。我后来在学院或街头的布告栏里看到宣传火葬的招贴图片,总忍不住踮了脚仔细看,想要印证姆姆讲过的种种细节,回去还找她再问。长大后,我对生活中各种细节有着特别的兴趣和敏感,想来与儿时跟鲁姆姆相处的经验大有关系。
        鲁姆姆的娘家人仿佛都在南宁城里,一到周末,她和鲁伯就穿戴得整整齐齐,一摇一摆地晃去坐公车,进城去看她弟弟一家。记得她弟弟一家住在中华路一带的南宁汽车总站宿舍里。她的侄女有时也来看他们。她是怎么嫁去桂林的,这点我不记得她讲过。有次去学院里的大字报棚乱窜,撞到一幅配文字的漫画,我那时并不认得几个字,但靠漫画一眼就认出了那画的是鲁伯和姆姆夫妇,可见那大字报里的漫画水平还是有两下的。漫画中的鲁伯穿着一套黑色的制服,扎着皮带,穿的是绑腿的马裤,手里拿条警棍,表情凶煞。姆姆被夸张地画得更胖了,脖子上吊着一串巨大的首饰,那是我在生活里从未见她拥有过的,耳且竟然还穿的是旗袍和高跟!可都是我那时在生活里从未得见过的东西。我请旁边的大人读给我听,说的是历史反革命鲁纯是国民党警察,老婆出身有钱人家,好吃懒做,爱打麻将。我的小脑袋完全无法将这些描写与我认识的鲁伯和鲁姆姆对上号。鲁伯在旧社会不过个低级小警官,那时也在学院的农场里也就当个仓库保管员,管管农具种子化肥之类的,却扛上个“历史反革命”这样沉重的名号,想来那时划分阶级成份,派送大帽子是绝不吝啬的。
        自从上了大字报,鲁伯被批斗的日子也就开始了。他有时上下班会提个纸糊的高帽,上书:“打倒历史反革命鲁纯!” 我就知道这天他在农场不是被批斗,就是要当陪斗了。他的高帽拿回来就放在箱子上,我去喝水时见到,曾想拿下来看,被姆姆喝住,说千万不能动,弄不好要出人命的!姆姆虽然看上去凶,但绝少讲话那么严厉,我当然就给吓住了,从此再不敢去碰。后来我父亲也有了一顶上书“牛鬼蛇神、走资派”的高帽,我自觉地远远地躲着它,从不敢碰一下。农场在学院的边缘地带,主要是教学实验用的农田和果园,从我们宿舍走过去要近半小时。鲁家没有当年人们常用的交通工具自行车,鲁伯便总是步行上下班,看着他拎个高帽穿过半个校园缓步而行的样子,真不知他心里的感受是什么。他从此就更像个哑巴了。我上小学后,孩子间曾流行一个游戏,当拍手念到:“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大家就要做出定格状。不久,我们那个非常革命的班主任出来制止说:不要再玩这个反动游戏,这是阶级敌人在指桑骂槐,他们不满自己被革命群众剥夺了发言权。我便想起鲁伯沉默地长坐在自家窗前,面无表情地抽着一根又一根的纸卷烟,真是很像个木头人。
        说到这儿,要讲到鲁姆姆的儿女了。前面说过,鲁姆姆和鲁伯没有生过孩子,鲁伯娶过的二房也没有生过孩子。这就是说,他们的一双儿女都是接养的。他们具体是什么时候接养的,在什么情况下,又是从哪儿接样的,我相信以姆姆那样健谈的性格,肯定给我讲过,我却一点没记住。只依稀记得她有一次跟邻居家的阿姨说起儿子鲁金,提到当年在桂林郊区逃难时看到整村整村饿死人,这给我留下个印象,他们的儿子鲁金就是那时在桂林郊区捡来的孤儿。
        我不知道我们三家人是什么时候成邻居的,我只知道大人们都认识鲁姆姆的儿女,那就该是我有记忆之前的事了。在我见过姆姆的儿女前,我只是不时从姆姆的口中听到他们的名字。姆姆告诉我,她家女儿叫杏荣,很懂事,从小帮她做好多家事,还帮带弟弟,姐弟俩感情特别好。杏荣还特别会读书,鲁伯最爱她了,父女感情最好。姆姆每次跟我说到女儿,总是“你杏荣姐”长,“你杏荣姐”短的。她又告诉我,杏荣姐在文革前考上在武汉的华中师范学院,把鲁伯高兴坏了,给女儿带去上学的衣裳裤子、被子蚊帐提桶脸盆等等,里里外外都是全新的。那时在中国读师范不仅免费,还发生活费,这也是姆姆告诉我的。我想象不出终日面无表情沉郁寡言的鲁伯高兴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他笑了吗?他笑起来会是怎么样呢?
        姆姆拿过一张两寸的黑白照片给我看,那是他们一家四口早年的合影。可能因为不习惯面对镜头,大家看上去都很有点紧张。我的注意力落在那对儿女身上。杏荣姐扎着两条短辫,个子好像很小,儿子鲁金那时还像个小孩,但看上去很机灵,眉眼很清秀,与照片里的另外三人完全不同,也很不像。那时没有什么“帅哥”这类词汇,我只懂得讲他好看,姆姆有点不太满意,不悦地说:是英俊!说着就将照片从我手里拿回去,小心收起来。我又问那么他们现在在哪里呢?姆姆说,你杏荣姐大学毕业后分到柳州,在一个中专教书。我那时想不到问她为什么杏荣姐不见回来这样的问题。就只知道他们有个女儿杏荣姐在柳州教书,偶尔有信来。那时从南宁坐火车去趟柳州要五、六小时,在我听来真是远在天边,所以觉得她回不来也正常。
        姆姆又告诉我,他们英俊的儿子鲁金在读水利专科学校。学校好像在南宁东郊的长罡岭那边。鲁金在我的记忆里出现过一次。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记得非常清楚的是,他当时穿着一件带毛领的褐色皮夹克,很像画报里见过的飞行员穿的行头,那是我在周围的人群里从来没见过的,让他显得特别精神。鲁金留着分头,举手投足很有派头,我觉得真是很英俊。在我的记忆里,我是要抬头仰望他的,仿佛我身高只及他的腰际,可见我那时很小。按说在南宁要能穿得住皮夹克,最晚也得是在早春,因为一近“五一”,气温就会急升,穿单衣都会觉得热。那样算来,我应该是在1968年的早春见到他的。记得鲁金是提着个小箱子回来的,对我们跑来围观的小孩子很友好,给我们分了水果糖。分糖的时候,他笑得很灿烂。他显然认得我们这些围上来的小孩子,还叫得出我们的小名。按记忆的样子,今天想来他那时不过二十岁。姆姆后来告诉我,鲁金专科毕业了,分配到水利厅的一个单位里工作。我说到他的夹克,姆姆就自豪地说,那是你杏荣姐给她弟买的,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啊!
        在1968年里,文革中广西的局势开始失控,武斗的战火在全区各地燃烧起来,到五月至七月间最为激烈。广西主要的两大造反派组织——“联指”和“四•二二”打得不开交,流血事件不断升级,震惊全国。1968年7月3日,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发布了经毛泽东亲自批示的《关于解决广西文化大革命问题的布告》,那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七•三”布告。“七•三布告” 的发布,代表毛泽东和中央为广西以韦国清为代表的造反派组织“联指”背书、撑腰。布告措词严厉地谴责了广西地区发生的破坏铁路交通、抢劫援越物资、冲击军队、抢夺武器等事件,并称:“最近两个月来,在广西柳州、桂林、南宁地区,以中国赫鲁晓夫为首的一小撮走资派及其在广西的代理人、叛徒、特务、反革命分子和没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坏、右分子,蒙蔽和欺骗一部分群众制造了一系列反革命事件。”中央要求广西的无产阶级革命派和广大革命群众,在广西革筹小组领导下,在人民解放军驻广西部队支持下,努力实现停止武斗,保证运输畅通,交回抢去的援越物资,交回抢去的解放军装备,依法惩办杀人放火、破坏交通运输等现行反革命分子。并号召“广西无产阶级革命派和广大革命群众,驻广西的人民解放军全体指战员……向阶级敌人发动猛烈进攻”。“七•三”布告一出,把“四•二二”派在“文革”中派性组织的普遍行为,定性为“反革命事件”来解决,必然造成严重灾难和后果。“联指”一方拿到最高权力机构——老毛和中央从北京发来的令箭,立即由时任广西军区政委的韦国清亲自指挥,调动广西军区的正规军力量直接参与武斗,打杀“四•二二”派。双方在南宁城里展开血腥巷战,“四•二二”派遭到灭顶之灾。
        鲁金就在这个夏天的武斗中被打死在南宁城区“四•二二”的战壕里。我不知道那个夏天的武斗现场有多么惨烈、恐怖。很多年后,一位当年从上海到广西壮乡插队的老哥告诉我,他们经过几天几夜的长途旅行,终于到了南宁火车站,可一出车站就全呆住了:“你们南宁打成了一片废墟,市中心的南宁百货大楼一带都给大跑轰平了。我们一帮小年青觉得上海已经够乱了,但这样的场面,我们还真是从未见过,完全无法想象,全部呆在那里。”
        正是从这个夏天开始,我的记忆可以连接的碎片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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