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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市罐头厂:老男孩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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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林家人试图找人联名上书,希望对复仇的林云涛网开一面。(翁洹/图)
老男孩的复仇
--作者:周华蕾 范承刚
虽然那个年代对于他从未真实存在过,但革命激荡的血仍未冷却。喝狼奶的下一代,最终成为刽子手
71岁,在一个最与世无争的年纪,翁元鑅死于谋杀。
2010年11月13日,福建莆田涵江区。凌晨,牌局散去,老翁晃晃悠悠回家。
一个小时后,有下班的酒店服务员,借着月光,看见老翁倒在路边,呈一个“大”字仰面躺着,满脸是血。
消息传开,罐头厂的老人们都蒙了。
如今,这个罐头厂是个失落的所在。厂子破产了,一些退休职工还留在这儿。茶馆,麻将馆,菜市场,是他们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的全部。
而老翁的生活圈子,绕来绕去也出不了这巴掌大的地方。
起初人们想是贼娃子干的。这里治安糟得很,快过年了总出小偷。老翁是个热心肠,一连好几天半夜起床,义务为小区巡逻;又有人怀疑是老翁的亲生儿子。自从老翁二婚,从前的孩子跟了前妻,多年断绝往来。
最终谜底揭晓,却是所有人不曾想到的——
杀人者林云涛,罐头厂下岗职工,一个长着胡茬和肿眼泡的中年男人。
三十多年来,从童年到中年,他一直盘算着向那个不复存在的年代复仇。
图:林云涛父亲照片
爸爸给人害死了
爸爸直挺挺躺在地上,脖子上一圈紫黑的勒痕……
罐头厂往东南四十公里,是莆田秀屿的溪边村。1970年,林云涛出生在这里。
母亲是不识字的乡村妇女,父亲林建阳则是见过世面的城里人,在国企莆田罐头厂当文书。
父亲很少回家,直到1977年秋的某天。那一天,溪边村后厝大队的坝子里,黑黝黝全是人。林云涛钻进人群,看见爸爸直挺挺躺在地上,脖子上一圈紫黑的勒痕……“你爸爸给人害死了。”周围的人跟他说。父亲的样子让他浑身发抖,上和下牙咯咯地冲撞。
这与父亲此前的形象仿佛火与冰的两极。从前,他是大学生、共产党员、援越军人、国企罐头厂的文书,前途无量;如今,他是一具死尸,荣光灰飞烟灭。
没有人相信林建阳是自杀的。他是硬骨头的复员军人,几天前,厂里有人经不住批斗自杀,他还感慨别人太傻。
林建阳不明不白地死了,罐头厂说他畏罪自杀,村里人都不服气。林家纠集了几十个亲戚,差点把尸体抬去县里闹。之后,还有赤脚医生做了尸检报告,认定为他杀。
而最终,都不了了之。
1981年,林云涛补员进莆田市罐头厂当工人。那时候他小学二年级没毕业,还是个傻里傻气的农村娃。
补员的机会,是家里人上访四年的结果。他们每天写信申冤,四年间,至少寄出500多封,甚至寄给中央领导。得到的反馈是:抚养费606元,安葬费90元,以及一个罐头厂的补员名额。
林家人自此明白,“走法律这条路,肯定没有办法”。
人数逾千的罐头厂里,11岁的林云涛比所有人都小出一大截。厂里开了后门,把他户籍上的年龄往上添了5岁。
进厂后,他试图拨开父亲自杀的迷雾。他看到了父亲投身的那口黑漆漆的机打井。听说父亲是因为得罪了红派的人,被勒死以后丢进井里的。
厂里人偷偷告诉他杀父仇人的名字:黄文美,傅玉炳(音),翁元鑅。他们是红派的活跃分子。
那是他第一次听说翁元鑅的名字,在童年。
革命之末
人们还是以敌我矛盾分析着眼前的一切。“派性”两个字隐隐作祟。于是,林建阳死于他杀,那肯定是被红派害死的。
红派、革命,这些关键词在70后林云涛眼里,比父亲打仗的越南还远。
1966年,革命的热情席卷了城里。毛号召“要文斗,不要武斗”,到了涵江,到了罐头厂这个巴掌大的地方就成了“东风吹,战鼓擂”。整个涵江迅速站队:红派和新派,不愿站队的叫“逍遥派”。父亲林建阳就是逍遥派。
起初红派保皇,新派造反,政治主张一致就是同志,后来就变成了两拨人的你死我活。武斗最厉害时,街上枪战不息。光是涵江,武斗死亡人数23人以上,罐头厂死亡无统计。
1977年,粉碎四人帮,红派上台。
上头说“除恶务尽”,于是罐头厂的领导班子又被红派一锅端了,有的蹲了监狱,有的进了学习班,其中就有学员林建阳。
进了那些由车间、澡堂改造的隔离审查室,跟进了集中营无异。如今,已经没有活着的人能说得出,那一届文革学习班里发生了什么。
总之,班里有人用石头猛砸自己的头,自杀未遂,有人把棉被撕成条在宿舍自缢,最蹊跷的是,乐天派林建阳也死在了井里。
人们更愿意相信,林死于他杀。
补员进厂的林云涛在按部就班的生产里嗅到了“文革”的血腥,虽然那个年代对于他从未真实存在过,但革命激荡的血仍未冷却。
人们还是以敌我矛盾分析着眼前的一切。“派性”两个字隐隐作祟。
于是,林建阳死于他杀,那肯定是被红派害死的。而在林云涛这个不懂事的孩子看来,红不红的他不管,但冤有头,债有主。仇家就锁定了黄文美、傅玉炳和翁元鑅。他们在红派里最积极,是革命的动力。
尤其许多人提起翁元鑅就恨,说他上蹿下跳没干什么好事,属于典型的机会分子,整人的事没少干。
其他的证据还有,林建阳曾经揭发过翁元鑅,说他底子臭。自此得罪了翁元鑅。而翁在那时候是得罪不起的。
越来越多捕风捉影的“证据”经过民间分析更加言之凿凿。
比如,翁元鑅唱戏,演《沙家浜》里的刁德一,都不用化装,众人皆称,他天生是个叛徒的料;翁元鑅家变了,前妻威胁他,“要把林建阳的事情抖出去!”这随即成为民间最有力的证据;前妻寻死,不上吊,不吃药,偏往井里跳。众人就说,林建阳显灵了。
其后,红派头子傅玉炳死于溺水。发现尸体时,草帽的绳勒在了脖子上。更有传言,林建阳在复仇。
那已经是“文革”的尾声。人们渐渐不愿纠结于你死我活的往事,再过几年,活人大都平反了,升官了,也便没有提它的必要了。于是不再想起。
而林建阳的“畏罪自杀”始终没有平反。
“如果林建阳还在……”
这些年,“如果林建阳还在……”的句式,逐渐成了林家的口头禅。他们反复说,如果林建阳还在,起码是个县级以上干部!
许多年过去,虽然伤痕从未消逝,但随着80年代大经商的十年,在温饱中“文革”的记忆被日益涤荡。
新涵大街438号,林云涛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他做汽修工人,每天无非上班,加班,带孩子。他从不向妻子提起父亲的事。只是钱包里放着父亲年轻时候的三寸照片,如影随形。他像林建阳,长脸,大块头。
妻子纳闷,林云涛总爱和上了年纪的人,尤其和罐头厂师傅在一起,泡一壶茶,聊聊罐头厂过去的人和事,一上午慢悠悠就过了。他说同龄人只谈挣钱和泡妞,没意思。
绝大多数时候,林云涛寡言少语,极少提起父亲。一副倦怠的样子,日子平铺直叙。也许只有一个时刻,才能刺激他肾上腺激素的分泌。
涵江小,七拐八拐总能遇见熟面孔。林云涛记得每一次撞见翁元鑅都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他直勾勾地盯着翁,但他觉得翁总在躲闪,从来眼睛往外不看他。这更坚定了他心里“杀父仇人”的判断。
30年来,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进入新世纪,大国企罐头厂愈发地不景气,大批工人停薪留职。
翁元鑅是留下的中老年之一。“文革”初期,他从部队复员回来,在税务局、公安局和罐头厂里,相中了后者。那时候,罐头厂在福建省光芒万丈,还出口枇杷罐头到西欧;而现在,老翁这辈子被套牢了。
多数年轻人则看不到奔头,陆续离开。其中包括25岁的林云涛。
很快他结婚,当了上门女婿。对福建男人而言,入赘并不光彩。他在涵江闷头做五金建材生意,亏本。也试过走出去,到武汉、天津打工,又疲惫地回来了。
生活还是原地踏步,甚至在走下坡路。今天,身边的人都发大财去了,他还是工人,挣一个月三四千的工资。
父亲的死,是他们家摆脱不了的宿命。
林云涛的成长史里,提得最多的是“被欺负”。没有爸爸,村里孩子欺负他;11岁进了罐头厂,工人也欺负他。他不敢还手,也不敢吱声。
长大后,儿时的“被欺负”异化为更深重的失落。
林家三姐弟,姐姐是农村妇女,一次意外把脊椎折断,从此瘫在生锈的轮椅上;妹妹没上过学,常年在广东打工。
林云涛努力想撑起这个家。但他时常感到被看不见的权力和倾轧包围着:不稳定的工作,高企的房价,两个孩子的教育成本……偶尔他喝醉给妹妹电话,说起爸爸和四分五裂的家,说着说着哭起来。
这些年,“如果林建阳还在……”的句式,逐渐成了林家的口头禅。他们反复说,如果林建阳还在,起码是个县级以上干部!
可是,林建阳死在了“文革”的尾声。
2005年,因为风水,林建阳迁墓。仪式中,林家人看到林建阳的腐骨发黑,一使劲就成灰了。这在林云涛眼里,是父亲不瞑目。
一个念头在日益复辟。那是罐头厂的图书馆里林云涛读到的,关于伍子胥的复仇。春秋时,伍子胥父兄被楚王杀害,出逃吴国后,伍子胥借吴国之力雪恨,其时楚平王已死,“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
再不动手,只怕就没机会了
“为什么要杀死我父亲?”翁慌乱地捂着脖子说:“不是我单个人,不是我单个人……”
翁云鑅同样不是时代的赢家。“文革”时表现太积极,得罪了不少人,自始至终是个搞宣传的普通工人。领导层对他的评价不高:嘴抹油。
千年古镇涵江,现在是莆田市涵江区了,它有中国所有小城市的千人一面,肯德基,加油站,房地产。你从那些金碧辉煌的名字里,看到这座城的热望:香格里拉娱乐城,皇冠大酒店,连成片的银行。罐头厂就在这小城的东北隅,等待着旧城改造的重塑,而后新生。厂门口绕着一圈水泥墙,当年铺天盖地的口号和大字报,是理论阵地。现如今口号依旧气势汹汹--“乱倒垃圾者断子绝孙”。

图:如今的罐头厂是个失落的所在。宿舍已经破败,和周围的城市有些不搭。(翁洹/图)
今年翁云鑅七十一岁了,嗓门还大,身子骨也不错。二婚后再无子嗣。指着每月一千多的退休金过日子。
他有剪贴报纸的习惯,适逢中央的重要指示,像“三个代表”、“八荣八耻”一类,他都会细心剪下贴到笔记本上。最近赶上第六次人口普查,他又自愿报名当工作人员,每天走门串户地查户口。
老翁爱打牌赌钱,这是家人眼里他唯一的坏毛病。他赌得小,身边的人都笑他是“铁公鸡”。牌局往往在家门口两位一体的“四元殿”:道教协会分会,兼铺尾社区老年活动中心,殿中央一幅毛泽东像,亮堂堂地照耀着牌桌子;有时也聚在凤岭饭店,一对罐头厂下岗的年轻夫妻开的。
原本翁元鑅的生活轨迹应该是--打牌,回家睡觉,第二天继续参加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以及勒紧裤头的日子。但11月13日,一切被终止。
凤岭饭店里,当林云涛喝完最后一口百威啤酒,要求加入牌局的时候,翁元鑅并没有在意。他也许会记得前天中午买的大白菜涨到了一块五,但三十多年前的事,对他,对罐头厂的元老们而言,都模糊不清了。
直到在一条狭长的黑路上,他遇到了拿刀的林云涛。
林云涛想不到会在饭店撞见翁元鑅。好多年不见,仇人看上去又年轻了,精神奕奕的;可是父亲,此刻却是地下一包发黑的骨头。
他计划着等孩子结婚了再找翁算账。这天他拼命给自己灌酒。他想,黄文美老死,傅玉炳横死,翁元鑅七十多岁了,再不动手,只怕就没机会了。
从牌局出来的路细细长长,夜里很安静,他走过便利店。他偷走了一柄红色的剪刀,别在裤头上。
一个小时后,这把剪刀刺向了翁云荣的脖子。他想起了父亲脖子上的勒痕。
据林云涛供述,刺伤后,他问翁:“为什么要杀死我父亲?”
翁慌乱地捂着脖子说:“不是我单个人,不是我单个人……”
这是33年来,林云涛第一次得到如此确凿无疑的答案。他更加坚定,朝翁元鑅乱捅,直到一动不动。
丢掉剪刀。回家,他像很多天没有合眼一样昏睡。第二天家长座谈会。继续睡。睡到下午五点,警察来电话了,通知他过去一趟。
他想,“我没有爸爸。现在我的孩子也没有爸爸了。”
林氏孤儿
有人说,这孩子大孝啊,只是脑子不好使,拿四十岁的命抵七十岁的命,值得吗?
林云涛在看守所里等待审判的日子里,莆田正全城热映《赵氏孤儿》。
直到当地报纸大字登出《冤冤相报何时了》,说起这个替父报仇的中年男人,罐头厂的老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才依稀想起,当年厂里好像真有这么个苦孩子。但他们都不太关心几十年前父辈的是非。
扎堆打牌、喝茶的时候,当年卷入这场灾难的老人们,会就这起离奇的复仇案发表评论。
有人说,这孩子大孝啊,只是脑子不好使,拿四十岁的命抵七十岁的命,值得吗?
有人说,肯定是新派有人教唆、怂恿他去干的。退一万步说,即便翁真的害了他父亲,他也不应该杀人,我们这是法治社会,应该相信政府,通过法律渠道解决问题。
也有人说,这是一笔糊涂账,别提了,要怪就怪“四人帮”!
讨论也就局限在罐头厂。出了罐头厂,更没什么人在意了,不过是一则装点报纸的社会新闻,这年头,再耸人听闻的事,也不过引起人们五分钟的关注。
于是,像一个没完没了的轮回,只剩下翁林两家的纠结。翁家人态度至今很强硬:“我们现在就是杀人偿命一个想法。追溯三十多年以前的事情没有意义。”
而林家人在找罐头厂的工人们联名上书,希望对复仇的林云涛网开一面,签名盖手印的已有39人。
冬至了,铺尾社区比以前更冷清。有的老人不再出门,宅在家里。一些翁元鑅过去的牌搭子,在四元殿里毛主席亲切的注视下,哗啦啦搓起了又一圈麻将。
就像一场冷空气南下途经了罐头厂,人们普遍只是打了个寒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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