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应用 会员列表 统计排行 搜索
  • 290阅读
  • 0回复

李益荣:一个老红卫兵的忏悔

楼层直达
级别: 管理员
— 本帖被 yangharrylg 从 百花齐放 移动到本区(2017-04-19) —

在老同学儿子的婚宴上,昔日的“红五类”和“黑五类”同桌共饮,其乐融融。当我把自己新出版的纪实性文学作品——《岁月》送到每一位同学面前时,一位曾经在“文化大革命”中趾高气扬,耀武扬威的老红卫兵神秘地把我请到他的坐旁,指着张老师为本书做的《序》轻声问道:“你和张老师还有来往?”我脱口而出:“我们来往很密切,因为我们曾经都是‘牛鬼蛇神’,处境相似,脾气相投,性情相近。”张老师是我们初中二三年级时的语文老师,1959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他儒雅精干,风流倜傥,然而,性格耿直,心直口快,因此,在大学期间被错划为右派。“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我们班的红卫兵拿他开刀,首先在班里进行批斗,随后又送到学校的“牛鬼蛇神”劳改队,受尽了凌辱和折磨。而我属于“黑五类”子弟,也被红卫兵在班里屡屡批斗。当年,我们可谓惺惺相惜,同病相怜。老红卫兵听完我的话,轻轻地叹了口气,深有感触地说:“人要是做了亏心事,任何时候想起来,都会感到内疚。”
此时,《婚礼进行曲》响起,欢快的乐声和主持人诙谐的话语打断了我们的交谈。不一会儿,在新郎新娘的祝福声中,婚宴又推向一个高潮。四十多年后的老同学频频举杯,觥筹交错,半杯汾酒很快见底。此时的老红卫兵已是满脸通红。当大家再次碰杯后,他俯下身来,怀着复杂的心情对我讲述了“文革”期间一段鲜为人知的经历——
“那是在1966年8月,红卫兵纠察队刚刚在太原市兴起。一天上午,高三年级的红卫兵头目把我和许多同学召集到学校大操场,大家排成一行,被要求逐个自报三代家门,作为参加红卫兵纠察队的政审条件。第一位同学自豪地大声喊道:父亲是革命干部,母亲是革命干部,爷爷是革命干部。头目赞许道:通过,请出列,站到那一边。第二位同学吞吞吐吐地说:父亲是革干,母亲是地主……头目不容他再往下说,指了指校门口说:你这种出身的人居然还混进了红卫兵队伍,赶快滚!轮到我时,由于心中没底,于是犹豫不决地说:父亲是革干,母亲是中农,爷爷是革干。头目思忖片刻指着我说:你先原地蹲下,最后再说。政审结束后,头目对我说:你可以留在学校闹革命,能不能参加红卫兵纠察队,关键就看你在运动中的表现。
为了实现自己加入红卫兵纠察队的愿望,我全身心地投入到批斗老师的运动中去。当班里批斗张老师时,自己上串下跳,煽风点火,表现得很积极。记得当时找不到合适的器物往张老师背上插‘牛鬼蛇神’牌子,红卫兵便拿起一把扫帚用白纸糊起来,写上‘打倒张某某’插在张老师背上。但是由于张老师只穿了一件白衬衣,牌子插不牢,常常东倒西歪,于是红卫兵不住地过去狠劲往下戳。很快,纸被揉破了,扫帚的竹枝把张老师的后背戳的红一道,紫一道,白衬衫上血迹斑斑。此时,另一个班也传来了‘打倒胡某某’的口号声,我过去一看,原来他们正在批斗我们的美术老师。那是一位很有才华的画家。记得第一次给我们上课时,他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说:我姓胡,湖南人。然后就讲起了他在延安时的亲身经历:起床后一眼望去,雪白的窗纸上映着自己剪的窗花,灿烂的朝霞洒满小院,走出窑洞,伸个懒腰,望着延河水滚滚流去,心情无比舒畅。虽然这诗一般的语言长久地在同学们中传诵,然而,胡老师留给我的印象却并不愉快。在一次美术课上,我把油彩里兑上水去画画儿,违背了胡老师的要求,当即受到批评,而且,那个学期的美术考试胡老师没有让我及格。从此,我对这位小个子湖南人怀恨在心。看到胡老师被批斗,我毫不犹豫地上台控诉了他对我的‘迫害’,从而将批斗会推向了高潮。胡老师随后也被送到了学校的‘牛鬼蛇神’劳改队。
由于我在学校的几次批斗会上表现突出,红卫兵头目很快找到我说:你的表现很好,经研究正式吸收你为红卫兵纠察队队员。你虽然没赶上第一批被毛主席接见,还可以参加第二批。于是我如愿以偿地加入了红卫兵纠察队,当天晚上,便和其他红卫兵去附近的街道斗争一位‘牛鬼蛇神’。那是一位60多岁的老者,清风峻节,白发苍苍。我们将一块沉重的大牌子挂在老人胸前,细细的铁丝在老人苍白的脖子上勒出道道血痕。抄完家后,红卫兵又去批斗老人和他的家属。在震天动地的口号声和暴风骤雨般的打骂声中,那位老者一直用仇恨的目光盯着我们。斗争会一直持续到深夜。会后,我穿着父亲曾经穿过的旧军装,戴着红卫兵纠察队的袖标独自兴冲冲地往家走。此时,马路上行人寥寥,昏暗的路灯把我的身影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变短,我不由地想起那位老者怨恨的目光,心中充满恐惧。于是,不住地自己给自己鼓劲:干革命就要天不怕,地不怕……
不久,我便去了设在解放路天主堂的红卫兵纠察队总部,由于我去的晚,纠察队发放手电筒时没有领到。于是,我给学校打电话,命令胡老师,在次日中午12点之前给我送来一支四节电池的大手电筒。当我拿到手电筒后,一些同样没有领到手电筒的同伴不住地夸我机灵,于是,他们命令胡老师给每人买了一支手电筒送来。由于胡老师满足了大家的要求,因此,当有人提议把他扣留在天主堂时,我没有同意。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把胡老师留下,他也许早就被打死了。因为,红卫兵总部对‘牛鬼蛇神’的斗争更野蛮、更残酷。有一次,红卫兵斗争国民党的一位军官,他身材魁梧,腰杆笔直,典型的军人形象,而且十分坚强。红卫兵要求他低头弯腰,他坚决不从,而且大声疾呼:士可杀而不可辱!此时,北京来的红卫兵煽动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坏人打好人,冤枉;好人打坏人,活该。有人大声喊道: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于是,一阵乱棍齐下,那位军官立刻头破血流,遍体鳞伤,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的他第二天便一命呜呼了。还有一次,红卫兵斗争育婴堂的一位神职人员时,竟然残忍地让他吞下十几粒中药蜡丸,饱经摧残的他很快也撒手人寰。
四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回想起这些场面来依然感到恐怖和愧疚,仿佛那些怨恨、屈辱、仇恨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常常彻夜难眠。前些时候,在街头碰到张老师,其实我们都认出了对方,但是,想起‘文革’中对老师的不恭,自己默默地低下头匆匆离去。”
此时,新郎新娘过来给我们斟酒,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在欢快的气氛中,老红卫兵一直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与自责中。他接着对我说:“那些年,你在班里也吃了不少苦,我们都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我宽慰他说:“那时我们都很年轻,都很幼稚,很容易被人欺骗和利用,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应该总结历史教训,团结一致向前看。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是‘文化大革命’的受害者,都是被‘文革’耽误了的一代人。”


http://www.yhcqw.com/html/kwg/2010/823/1082319502B0HFK78610333F3B072FA31E.html
快速回复

限100 字节
如果您提交过一次失败了,可以用”恢复数据”来恢复帖子内容
 
上一个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