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应用 会员列表 统计排行 搜索
  • 138阅读
  • 0回复

[中学生文革]章立凡:维权先行者李文波

楼层直达
级别: 管理员

——共和国“菜刀维权”第一案
  


  如果一伙暴徒闯进你的家,洗劫财物,拘禁并殴打你的家人,你是否有权维护自己的公民权利,实施正当防卫?如果你因此被这伙人打死,而法院判你老婆死刑,杀人凶手却逍遥法外,你会相信法律是公正的吗?
  其实这是一桩“菜刀维权”的真实案例:1966年8月25日,52岁的中国公民李文波,被迫举起菜刀,反抗“红卫兵小将”对他住宅、财产和人身的非法侵犯,并不幸殉难。
  我初次听说此人,是在“文革”中那个血腥的“红八月”。文明古都北京笼罩在一片“红色恐怖“之中,暴力抄家、批斗、打人随处可见,我所在的胡同里,8月24日这天有三位妇女被红卫兵打死。次日晚间,高音喇叭突然响起一段凄厉狂暴的女声广播:
  革命的同志们,红卫兵战友们,在一片大好革命形势下,阶级敌人是决不甘心灭亡的,他们开始向我们疯狂报复了!今天,当我们去×××破四旧时,一个反动资本家竟然抄起菜刀,砍伤了我们七八位红卫兵小将!一位小同学生命垂危。革命小将们不顾伤痛,扑上去跟阶级敌人英勇搏斗,他的臭老婆和狗崽子,竟然也举起菜刀向我们砍来……。这个老混蛋,最后在群众的革命义愤下结束了他的狗命!同志们、战友们,我们一定要提高革命警惕,坚决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血债要用血来偿!血债要用血来偿!……
  声浪在漆黑的夜空中回荡,令城市显得更加恐怖,以致事隔44年,我对其内容至今记忆犹新。这一事件煽起了“血债血偿”的暴力高潮,据研究者王友琴披露的统计图表:李文波死后第二天,死亡人数从两位数跳到了三位数;从8月25日到26日,被打死的人数增加了50%;26日到27日再次加倍;9月1日,死亡人数达到了最高峰。另据官方数字:在8月下旬到9月底的40天里,北京城里打死了1772人(实际人数当远超于此)。
  当时并不知道这位“反动资本家”姓甚名谁,过了10个月才知道他叫李文波。第二年6月,“首都红卫兵革命造反展览会”在北京展览馆开幕。我在展会上见到了李家夫妇的照片,是作为阶级敌人疯狂报复的典型案例。记忆中李头戴皮帽,一副老式圆饼眼镜,消瘦且带几分怯懦;文字介绍说他是反动军官、历史反革命外加反动资本家。李妻是一位身材矮小、相貌普通得很难记住的家庭妇女,被法绳捆绑、背插“反革命杀人犯”的白招子,在警察挟持下无助地站在公判大会主席台上。同时还展出了“凶器”——一大一小两把菜刀,以及五六位与李家夫妇“英勇搏斗”的女十五中红卫兵的微笑合影,有的人还缠有绷带。
  事后得知,李文波未砍伤任何人,却选择了跳楼自杀,重伤后被红卫兵活活打死。他被中央领导当作阶级斗争样板点名,红卫兵原拟召开10万人大会并当场打死李妻,被最高当局制止了。作为回报,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于9月12日召开公判大会,以【66中刑反字第345号】判决书判处李妻刘文秀死刑,据说同时还判决已死的李文波死刑。“文革”结束后,同一法院作出【81中刑监字第222号】判决,宣判刘文秀无罪,并宣布对李文波不予起诉,而真正的杀人者及其后台却未被追究。
  “文革”结束后,有朋友说他认识李文波的儿子,我提出想访问他,但未得到回音。1998年有人在一篇回忆文章里,记载了一位当事者的忏悔:
  榄杆市那个小业主和他老婆,其实很老实、胆小。那时候我们才上初中,年轻不懂事,三伏天把他们夫妇关在楼上,一整天不许吃饭、喝水、上厕所。老太太憋不住了,硬要下楼,被我们推倒还踢了几脚。那老头子一看急了,下楼理论,我们用棍子揍他,一打流血,他急了抄起了菜刀,把我们吓跑了。实际上谁也没有砍谁,我们说他反攻倒算,也不知道怎么,后来就变成说他杀了人,把他给枪毙了。我在东北生产兵团入党时,如实跟政委说过,他教我别说了,不然别人会说你立场不稳。
  
  据王友琴的调查,李在1949年以前有产业,1966年时无正式工作。他做过文书工作,也曾以修理自行车为生,家里没抄出黄金、珠宝。与老舍、傅雷等世界知名的“文革”死难者相比,李文波只是小人物,他的营生在工商史上也毫无地位,但如果有一天编写《共和国公民维权史》,他肯定是先行者之一。
  1954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规定,国家保护公民的合法收入、储蓄、房屋和各种生活资料的所有权;公民的人身自由、财产和住宅不受侵犯。在那场伟大领袖发动的“革命”中,公民权利受到普遍侵犯,各派出所还奉命向和红卫兵提供抄家名单。公民无从指望法律正义,更无权合法持枪保卫家庭,于是李文波选择了“菜刀维权”。与今天的维权者相比,他挥刀时不及邓玉娇生猛,自尽时不如唐福珍惨烈。
  “文革”年代有段豪言壮语脍炙人口:“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貌似“以天下为己任”,实则以“我”为核心、视“天下”为战利品,漠视人的价值,从不尊重生命权、财产权这样的基本人权。摆脱不了团体性以暴易暴的“血酬”传统,也就走不出历史周期律。
  李文波夫妇死去44年了,随着城市改造,他家所在的广渠门内大街(旧名栏杆市)121号小楼已拆毁无存。历史的伤口并未愈合,导致那场大悲剧的“红卫兵思维”仍在持续,暴力拆迁与暴力维权的对抗愈演愈烈。近年又开始实行“菜刀实名制”了……
  2010年11月9日 风雨读书楼
  《新世纪》周刊 2010年第45期(发表时有删节)


http://blog.caijing.com.cn/person_article-151497-13365.shtml
快速回复

限100 字节
批量上传需要先选择文件,再选择上传
 
上一个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