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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建华回忆录:我的大学(哈军工,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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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录《我的大学》 — 第一章 奔赴哈军工



谨以本书献给我可爱的家乡!


  谨以本书献给我可敬的母校 —
  江苏省丹阳县时代小学!
  江苏省武进县孟城中学!
  江苏省常州高级中学!
  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


  谨以本书献给我亲爱的母亲!




  作者序
  青年人爱憧憬未来,老年人爱回忆过去!
  我今年七十一岁,已过古稀之年,我已经老了!
  我也爱回忆过去。爱回忆过去了的七十多年,回忆那迅急逝去的岁月!
  ……
  我最爱回忆的是,我的童年,我的青年时代!
  那是生气勃勃的时代!
  那是精彩纷陈的时代!
  那是暴风骤雨的时代!
  那是毛泽东时代!一个令人永远难忘的时代!
  ……
  回忆录《我的大学》,记录了我大学毕业前的亲身经历。
  ……
  我的家在江南的一个农村里。童年和青年时代的我在地里干活、在田埂上放牛、在小河里钓螃蟹。
  我亲眼见到了解放大军渡江南下,百万雄师过大江。
  我亲身经历了农村的集体化,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和人民公社。
  我亲身经历了反右派的运动,经历了大炼钢铁、大跃进和三年自然灾害。
  我亲身参加了东北农村的社教,我亲身经历了文化大革命。
  ……
  我在农村的祠堂里上小学,在古城墙旁的中学里上初中,在常州市上高中。
  我上大学了,那是哈军工----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
  ……
  生活过去了七十一年!
  过去的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历历在目!
  过去的经历,今天的年轻人永远不会再遇到,也无法想象!
  ……
  然而,这是真实的故事!


  作者 2015年5月17日



第一章 奔赴哈军工
  一九六二年八月中旬的一天上午。
  在江苏省丹阳县新桥人民公社古巷大队二小队的地里,绿油油的秧苗长势喜人!社员们正在稻田里拔稗草。八月的天气异常炎热。地里,水汽蒸腾。这样的天气在水稻田里干活,人就像在蒸笼里一样。
  一阵丁丁的自行车铃声响起,从村子里骑过来了一辆自行车。一位邮递员模样的人从自行车上下来,站在稻田旁边。他抬头往前看了看,向着在近前拔草的人问:“冷建华在这里吗?”
  正在前面低头拔草的冷振华抬起了头,见是高桥邮政所的邮递员,连忙说:“建华在这里干活。”他转过身,向着后面大声地喊:“建华!有人找你。”
  我正在稻田里的远处,埋着头拔一簇稻苗旁边的水草。水草的根深深的,我用力拔着,没有听见。
  “建华!有人找你。”冷振华又喊了一声。
  “建华!有人找你。”在我旁边拔草的冷全法听到了喊声,转过身对我说。
  我抬起了头,迷惘地看着他。
  “前面的大路上有人找你。”冷全法说。
  我向着前面的大路看了看,一位邮递员在路上站着,旁边是一辆自行车。我用稻田里的水洗了洗手,光着脚走上田埂,急急忙忙地向前跑去。
  “你就是冷建华?” 邮递员问。
  “我就是冷建华!”我说。
  邮递员从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的绿色的邮袋里取出了一封挂号信,递给了我。“你的录取通知书。”他说。
  我赶忙把挂号信接了过来,并在邮递员的登记簿上签了我的名字。邮递员登上了自行车,按了按车铃。车铃清脆地响着,他骑着自行车走了。
  我急忙撕开信封,取出了录取通知书。通知书是一张19厘米长13厘米宽的粉红色小纸片,很简陋,在小纸片上面印着一行行红色的字。
  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是国家顶尖的高等学府,如此大名鼎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竟简单到如此不能再简单的地步,令人吃惊。
  纸片很小,正反两面都印着字。录取通知书的内容如下:
  “ 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入学通知书
  冷建华同学:
  我们高兴地通知你,根据国家建设的需要,你已被我院光荣录取。谨向你表示热烈的欢迎和祝贺。
  亲爱的同学,为了保卫我们的社会主义祖国,需要进一步加强国防力量,因而也就需要大批的优秀青年参加到国防建设的行列中来。你能够作为人民解放军的一员,是无尚光荣。
  望你接到通知后,迅速作好准备,如期报到,接受祖国交给的重要而光荣的学习任务,努力将自己锻炼成为又红又专全面发展的国防建设人材,共同把我军在现有的基础上建设成为一支更加优良的、现代化的革命军队,以保卫祖国,保卫世界和平。
  请你于八月十九日持此通知书到我院招生工作组报到集中。
  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招生工作委员会
  一九六二年八月十一日
  ”
  录取通知书上用蓝色的钢笔写着报到集中的地点:南京军区司令部第二招待所(南京中山北路178号)。



我拿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快跑着回了家。
  “姆妈,我被哈军工录取了!”还没有跑到家门口,我就高兴地喊着。
  妈妈从冷家大院的西腰门里走了出来。
  我家住在一个农村大院的西厢房里,大院已经老旧。据村上的人说,大院是我爷爷的爷爷盖的,起码有一百年以上的历史,年代很久远了。大院的西厢房有两个门。一个门朝着院内,通向大院的南天井。一个门向着院外,门前是一小片爬满着南瓜蔓的自留地,地边稀疏地长了一排高粱。向外的门因为在大院的西侧,大家都叫它西腰门。
  “姆妈,我被哈军工录取了!”我对妈妈说。
  “哈军工!哈军工是什么?”妈妈疑惑地问。我的妈妈是一位朴实的农村妇女,她不知道哈军工是个什么样的学校。
  “哈军工是一所军校,是解放军办的大学,在哈尔滨。”我给妈妈解释。
  母亲没有上过学,不认识多少字。她成天地在地里劳作,在家里操持家务。我兄弟姐妹六人,父亲在常州的一家国营商店里当营业员。父亲平时不回家,家中里里外外的事情全靠母亲操劳。
  “哈尔滨!”母亲重复了一句,然后她问:“哈尔滨在哪里?很远吧?”
  我的叔叔走了过来,他听村上的人说高桥邮政所的邮递员给我送来了录取通知书,特地走过来看看。听到了母亲的问话,叔叔说:“哈尔滨!听说过。说是在东北,快要到苏联了,很远很远的!”
  “这么远!”母亲的眼里充满了迷惘。
  “东北在北方,比北京还要北!”隔壁的一位大哥走过来说:“冬天的东北很冷。有人说,在东北,冬天在室外撒泡尿,尿立刻就会冻成了一根冰柱。”
  “毛头!不要乱说!”邻居的一位大爷已经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见毛头说东北很冷,打断了他的话。
  “我可没乱说!”毛头说:“我在甘肃待了好几年,那里的冬天就非常地冷。东北比甘肃省可要北得多。”
  母亲没有说话,她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心里不知是高兴还是担心。
  “建华考上大学,这可是一件大喜事!”一位婶婶说。
  “建华是冷家村的第一个大学生,给冷家村增了光!”那位打断了毛头的话的大爷说。
  “ …… ”
  “ …… ”
  “可是,那么远!”母亲迟疑地说。
  我的高中母校是江苏省常州高级中学,我的三年高中生活是在常州市度过的。江苏省常州高级中学位于常州市的和平路旁边,与常州的天宁寺相邻。
  江苏省常州高级中学是一所有着一百多年历史的中学,她由革命先驱恽代英的祖父创建,革命先驱瞿秋白和张太雷曾经都是省常中的学生。
  我在江苏省常州高级中学学习了三年。高考以后,我把户口从常州市迁回了丹阳县的新桥人民公社。回到了农村,整个暑假,我都在新桥人民公社古巷大队二小队的田里种地,帮助家里挣工分。
  我要到北方去上大学。离家之前,父亲从常州回来了,全家到高桥照了一张相。这是我家第一次照全家福,照相馆在高桥村上。
  高桥是一个大村子,在嘉山脚下,常州到镇江的公路从村子北面经过。村子的南面是逶迤起伏的丘陵,嘉山是丘陵中最高的山峰。嘉山的海拔有一百多米,不算高。可是在海拔只有几米的太湖平原上,它却是一座巍峨的高耸入云的大山。
  嘉山上长满了青松翠竹,郁郁葱葱。它矗立在冷家村南面三里多远的地方,距离很近,我有时会到山坡上去割草。山上杂草茂密,到处开着不知名的小花。秋天雨后,村民们会提着竹篮,到嘉山的沙坡上去拾地耳。
  地耳是菌类的一种,类似木耳,只是比木耳小得多。平时见不到,只要有一场蒙蒙的秋雨,就像从沙里冒出来了似的,山坡上生出了一片片密密的黑色。我们把地耳捡起,放在篮子里,用水洗净。在吃不到木耳的江南农村,地耳绝对是一盘好菜。
  我们全家走到高桥村,来到了照相馆的门口。照相馆的师傅是冷家村人,叫冷邦生。他见我们到来,热情地把我们迎进照相馆内。
  我们全家在照相室内排好。奶奶坐在前排,大妹妹玉芳和小妹妹小玉站在奶奶的右边,小弟弟建平站在奶奶的左边。在奶奶的右后面,站着母亲和姐姐玉英。在奶奶的左后面,站着父亲、我和大弟弟建明。
  冷邦生调好灯光,按下快门,我家的第一张全家福照片就照好了。
  这是一张异常珍贵的照片。在照片中,奶奶坐在正中间,母亲、姐姐和两个妹妹站在奶奶的右边,父亲、我和两个弟弟站在奶奶的左边。一家9口人,一张全家福!这是我和奶奶在一起的惟一的一张照片,这是我们兄弟姐妹六人小时候和父母在一起的惟一的一张照片。
  我一直珍藏着!
  我到公社的所在地新桥镇,办理了户口迁移证和粮食转移手续,把从常州迁回来仅一个多月的户口又迁了出来,迁往的地点是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 —— 哈军工。
  炎热的江南的夏天,一九六二年八月十八日的上午,我上身穿了一件灰白色的汗背心,下身穿了一条短裤,手里拎了一个网兜,离开了家。
  我去参军了!军队里所有的衣服,从衬衣到裤衩都会发,不用带衣服,也不用带被褥。
  我手里只拎了一个网兜。网兜里用纸包着的是妈妈新煎的摊饼,是妈妈新舂新炒的芝麻,芝麻里拌了白糖!
  我手里拎着网兜离开了家,走到了村口。我回头张望,冷家村就在我的眼前。在冷家大院西腰门口一排绿色的高粱旁边,母亲还在那里站着,向着我张望。母亲的旁边站着几个村民,在说着些什么。
  我向着母亲挥了挥手,转过了身,向着前面九曲河上古巷桥边的小码头走去。
  九曲河是冷家村旁边的一条大河,它从丹阳县的县城流过来,向北注入长江。九曲河河水湍急,河上船来船往,樯帆成行。九曲河的两岸是一望无际绿色的稻田,不时有成群的白鹭飞来,在稻田里觅食。
  从冷家村到丹阳县城,在那个时候还没有直通的公路,必须乘船沿着九曲河才能去县里。我站在九曲河里的小客船上,小船鼓张着帆。因为逆流向上,船家还用力地摇着橹。冷家村的房子渐渐地被堤岸挡住了。那清澈的河水,那一片片岸上的桑树,向着相反的方向流去。我的眼前,站在家门口的母亲的身影又浮现了出来!
  “姆妈!”我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
  我听到的只有哗哗的船底的流水声。
  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船,我来到了县城丹阳。我找到了丹阳火车站,买了一张火车票,乘上了去南京的火车。生平第一次坐火车,我感到了从无有过的新奇。火车上的人不多,我坐在车窗旁边,看着火车外的树木和村庄向着车后急速地退去。实际上,火车开得并不快。丹阳到南京不过一百多里路,火车走走停停,用了四个多小时。到南京时,已经是傍晚了。
  我乘公交车从火车站来到南京市中山北路178号的南京军区司令部第二招待所。天已微黑,周围店铺的电灯都已经亮起来了。
  我走进招待所的大厅,一个高个子学生模样的人迎了出来。
  “是哈军工报到的同学吗?”高个子问。
  “是的。”坐了一天的车船,我真的累了,说话都没有了气力。
  “请进,请进!”高个子同学连声地说。他伸手接过了我手里的网兜,领着我走进了一楼左边的一个大会议室。会议室的门上贴着一张长方型的红纸,上面写着“哈军工新生报道处”几个字。
  “报告首长,又来了一个同学。” 高个子向着会议室里说。
  我走进了会议室,一位脸庞黑黑的解放军军官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草绿色的军装,红领章上有两道黄色的杠,上面缀着三颗星。
  我抬头一看,这位解放军军官我见过,那是在江苏省常州高级中学的老师会议室里。
  那是在三个月前,我们高三(一)班的班主任何静芳老师把我们班的六个同学召到她的办公室里。这六个同学是丁伯南、陆家林、刘苟大、朱惟仁、季保胜和我。
  何静芳老师说:“同学们,你们即将要高中毕业!毕业后,经过高考,你们要进入大学学习。根据国家国防建设的需要,经过解放军和学校的挑选,学校党总支要求你们六位同学报考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
  何静芳老师看了看大家,继续说:“这是学校党总支的要求。当然,请大家来,也是要听听同学们自己的意见和想法。”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大家有点不知怎么回答。我们彼此看了看,没有做声。
  何静芳老师看了看大家,笑着说:“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是!”一个同学小声地说。
  何静芳老师微笑着看着大家。
  “一切听从党的安排!”一位同学大声地说了一句时下的标准用语。
  “一切听从党的安排!”像条件反射似地,我们六位同学都大声地说。
  何静芳老师笑了,她说:“你们回去以后还可以再考虑一下,征求一下家长的意见。明天上午8点钟,在学校的老师会议室里,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的首长要见见你们,给你们介绍学院的情况。你们要准时参加会议!”
  第二天上午7点40分左右,我们来到了学校的老师会议室。不仅我们高三(一)班的六个同学,其他高三班也来了一些同学。到会的同学一共有十多名,学校的教导主任蒋桢老师也来了。7点55分,史昭熙校长陪着一位高个子脸庞黑黑的解放军军官走了进来。



大家都站了起来,热烈地鼓掌欢迎。史校长向着大家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会议室的前面是一个木板的讲台,讲台上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史昭熙校长走到讲台上的桌子旁,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今天我把大家请来开一个会。同学们很快要高中毕业了,毕业后要考大学。为了加强国防建设,学校党总支经过研究决定,要求我们在座的同学报考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为了使同学们对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有一个深入的了解,今天我请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的首长给同学们作报告,具体地介绍军事工程学院的情况。下面,我们请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的首长作报告,大家欢迎!”
  会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脸庞黑黑的解放军军官就站在校长的旁边,他向我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走到桌子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同学们!首先,我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江苏省招生工作组热烈地欢迎同学们报考哈军工!”
  “哈军工!”台下有人疑惑地重复了一句。
  “是哈军工!”黑脸的军官肯定地说:“我们学校的名称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因为她在哈尔滨,又称为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简称哈军工!”
  “哈军工!”台下不少同学都重复了一句。
  “哈军工是一所解放军办的大学。这所大学的专业都是军队急需的尖端专业,如造飞机、造军舰、造火箭、造原子弹!”
  “造原子弹!”台下有些同学议论起来。
  “是的,造原子弹!” 黑脸的军官说:“哈军工是一所军队院校,学员都是军人,进了哈军工就参了军。国家管吃饭、管穿衣,不交学费,不交书本费,同学们一心学习。毕业后授中尉军衔,副连级,分配到军队里工作。”
  “毕业后当中尉!”台下又是一阵议论。
  “是的,毕业后就是中尉军官!” 黑脸的军官微笑着说:“对我们哈军工,社会上有一个顺口溜。说哈军工是‘既管吃,又管穿,攻尖端,当军官’!”
  轰地一声,会场上大家都笑了!
  南京军区司令部第二招待所一楼的哈军工同学报到处,前来报到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坐在会议室的长凳子上,黑脸的军官向我走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一个中学的?” 黑脸的军官问。
  “报告首长,我叫冷建华,是省常中的。”我大声地回答。
  一位中尉军官坐在一张桌子旁,他在面前的一张纸上看了一下说:“嗯!冷建华,江苏省常州高级中学高三(一)班。”他在纸上的某一行打了一个勾。
  “省常中一共录取了十三名同学,现在还有几个同学没有来报到?” 黑脸的军官问中尉。
  中尉军官在登记表上仔细地查了一下说:“省常中已经报到了八名同学,现在还有五个同学没有来。”他看了看黑脸的军官,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今天来报到的同学都是外地的,南京市的同学都还没有来报到。”
  “明天是我们规定的报到日期。南京的同学在当地,一定是明天才会来报到。省常中没有报到的同学一定是常州市的,他们也会在明天来。” 黑脸的军官说。
  第二天,所有哈军工江苏省的新生都来报到了。我们省常中考上哈军工的一共有十三个同学,他们是丁伯南、陆家林、刘苟大、朱惟仁、杨欣元、王焕兴、白介才、牟伯庭、高光宇、史正兆、杜国和、邹伯甫和我。我们高三(一)班的季保胜同学由于考分稍差没有被哈军工录取,考上了上海的解放军第二军医大学。
  八月二十日上午,我们哈军工的江苏新生坐上了北去的火车。那时的南京,长江上没有桥,火车过江需要轮渡。火车在南京的长江港口驶上渡轮,又在江北的浦口驶下渡轮,花了4个多小时才到长江北岸。
  离开了浦口,火车冒着巨大的白烟,隆隆地向着北方驶去。在车轮的后面,家乡愈来愈远了!
  我坐在北去的列车上,车窗外,一座座低矮的丘陵闪过。“环滁多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蓦然出现在脑海中。我心中产生出了一种惊喜,我意识到,火车已行驶在皖中的山地里。
  火车在向前奔驰着。过了淮河,铁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黄淮海大平原,单调重复的平原景色让我有些昏昏欲睡。在朦胧中,我仿佛看见了鱼跃虾飞的东沟头,看见了白帆片片的九曲河,看见了青翠高耸的嘉山,看见了站在家门口的母亲!
  “姆妈!”我轻轻地呼唤着。
  火车突然的震动把我惊醒,我茫然地看着周围。列车在前行,我在奔向北方,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了心头。在铿锵的车轮声中,我陷入了沉思。童年的往事,像一幕幕电影,在我的面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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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沙发  发表于: 2015-12-14
第二章 祠堂里的小学
第二章 祠堂里的小学
  在宁镇丘陵和长江之间,有一片平原,冷家村就在这个小平原上。冷家村是江南的一个不大的村子。村子的西面,九曲河从南到北曲曲弯弯地奔向长江。
  冷家村的村后有一条小河,村民们叫它东沟。东沟的最东头是一个池塘,人们称它东沟头。
  东沟头的南面,有一个很大的宅院,宅院里住了十户人家,家家都姓冷。据老一辈的人说,冷家大院是我爷爷的爷爷建的。我爷爷的爷爷本来很穷,后来自己建了一个粉条作坊,靠卖粉条挣了一些钱,于是就盖起了这个大院。
  冷家大院整体的几何形状是一个正方形,只是在该正方形的西北角,因为原先有一个别人家的老房子,大院因此向里凹进了一块。
  大院从南到北,前后建有三排平房。三排平房的两两之间各有一小片空地,村民们把它称做天井。南天井的东西两边建有厢房,北天井的两端是两堵不很高的隔墙。中排平房的中间,是一个大厅。大厅的前后有门,前门面向南天井,后门通向北天井。
  正方形大院向外一共有三个门。大院的正大门开在院东南角向中间偏移大约有一丈远的地方,大门前是冷家村的东西大路。进了大门是一个小厅,小厅的右边有一个房间,小厅的后门通向南天井。大院的东门开在北天井的东隔墙上,通向院东面的一个小胡同,人们称它为东腰门。大院的西门开在南天井边西厢房的西墙上,门前是一片菜田,人们称它为西腰门。与西腰门相对,西厢房的东墙也开有一个向着内部的门,往东通向南天井。
  冷家大院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原来房子的质量就一般,经过百多年的雨雪风霜,房子都已经很老旧了。原来住了一户人家的大院,经过了四五代人的时间,现在里面住了后代子孙的十户人家。前排房里住着冷炳虎和冷银银两家,中排房住着冷敖川、冷金生和冷顺书三家,后排房住着冷汉生、冷炳坤和冷兆兴三家,东厢房里住着冷友生一家。
  冷兆兴和冷金生都已经在冷家大院的东边盖起了新房,这两家搬到了新房里居住。他们在大院里的房间现在用作柴房,放了些柴草和农具。
  我家住在冷家大院的西厢房里。其他的人家只有一个门,我家有着两个门。西腰门通往大院的西面,另外的一个门通向南天井。
  我的童年和青年时光是在冷家大院的西厢房里度过的,南天井是我主要的活动场所。暑夏的夜晚,搬一个长凳,放在南天井里。我躺在长凳上,一边乘凉,一边仰望着满天的星星,看着明月的西斜。南天井的西南角上,长着一簇一人多高的天竺。冬天,雪花落在天竺的叶子上,小小的天竺果缀在枝头,红红的,非常美丽!
  冷家大院的大门外是一条东西向的大路。大路是土路,晴天久了,路上积满了土灰。一到下雨天,路变得十分泥泞。大路向东,在冷家村的最东头,是冷家祠堂。
  冷家祠堂是冷家村最神圣的地方。祠堂也是一个正方形,并且在西北方也缺了一个角。冷家祠堂的东半部分是南北三排每排三间的平房,在平房之间各有一个天井。
  祠堂的东半部分,最南面一排平房的中间是一个前后相通的小厅,小厅左右各有一个房间。祠堂的大门开在小厅的中间,小厅的后门通向祠堂的南天井。
  祠堂南天井的后面是祠堂的大厅,大厅是冷家族人举行各种仪式和讨论族中大事的地方。大厅正中的梁上,挂着撰写着《永和堂》的牌匾,牌匾右边,挂着写着《探花及第》的牌匾。
  大厅的后面是北天井。北天井的西侧有一株梧桐树,东侧有一株桂花树。北天井后面的一排房子上有阁楼,阁楼里摆放着历代祖先的灵位。阁楼下是祭祀祖先的地方,中间建有祭台,祭台上摆放着香鼎和烛台。
  冷家祠堂的西边一半是附属祠堂的道家庵院。庵院有南北两排平房,南平房三间,与祠堂东部的第一排房子相连。
  庵院南平房的后面是祠堂的西天井,西天井通过一个小门与南天井相通。西天井后是一个两间的平房,平房里供着三清,是道姑们做功课的地方。西天井的西面有两间厢房,厢房与南北平房相连,是道姑们生活起居的地方。
  庵院里住着三个人。老道姑七十多岁,大家都叫她赵家娘娘。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道姑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
  不知从何时起,村民们在祠堂里办起了私塾,让冷家村的学童在祠堂里上学。临解放时,村民在私塾的基础上建了一所小学,小学叫时代小学。祠堂大门后左边的房间是小学老师们的办公室,右边的房间是老师们的宿舍。
  一九四九年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一。早晨,妈妈早早就起了床,在灶台上忙碌着。
  “华华!起来!”妈妈在招呼我。
  我睡得正香,哼了一声,又睡着了。
  妈妈用手摇了摇我。“快起来,今天上学去!”
  “上学去!”我一个轱辘从床上爬了起来,揉了揉眼睛。“上学去?”我问妈妈。
  “上学去!”妈妈说。
  妈妈给我准备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我穿好了衣服,洗了脸,坐在厨房里的一张桌子旁。不大的西厢房,东西窄,南北长。按南北方向,西厢房隔成了三个部分。南边的部分做厨房,中间是卧室,北面的部分是猪圈,养了一头小猪。
  厨房和卧室之间下部用一堵矮墙,矮墙上用木板相隔。厨房里吃饭的大桌子紧靠着矮墙摆放,桌子的西边是西腰门,桌子的东面是通向南天井的小门。
  我坐在一条长凳子上,妈妈把碗端了过来,放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这是一张很旧的桌子,桌面不平,上面布满了小坑。妈妈小心地把碗放好,碗里盛着稀稀的粥,粥里有一个米粉做的团子。我用筷子把团子夹起来,咬了一口,一种特殊的又鲜又香的滋味充满了嘴里。
  “姆妈!团子真好吃!”我高兴地对妈妈说。
  “这是葱丝肉包团子。”妈妈说:“小孩子开蒙(村上人称儿童第一天去上学为开蒙)都要吃葱丝肉包团子。团子的馅里有肉,有葱丝。吃了葱丝肉包团子,上学就聪(葱)明,学习就好!”
  吃过早饭,妈妈领着我走到了时代小学的大门口,小学的林杰老师把我接了进去。时代小学的大门就是祠堂的大门,妇女不能进祠堂。妈妈站在时代小学的大门外,看着林老师把我领了进去。我跟着林老师向里走,快到南天井,我回头望了望,妈妈还在时代小学的大门外站着,一直看着我往里走。
  那年,按江南的虚岁年龄,我已经六岁了,实际上我还不到五周岁。由于是在春节后入学,时代小学给我们这些年龄偏小的孩子编了一个幼子班。幼子班只学认字,小学给我们发了一本用于识字的书。
  上课铃响了!林杰老师走进了课堂。幼子班的课堂设在祠堂最北面的一排平房里。房间中间的北面是祭祀用的祭台,课桌就放在祭台的南面,祭台和南墙之间前后摆放了三张课桌。南墙是一堵大约有五尺高的砖墙,砖墙上面是木格做的窗户,窗户的木格子上糊着一种粗糙的灰白色的纸。
  三张课桌的后面坐了四五个男学生,都是四五岁的年龄。林杰老师让大家打开书本,我翻开了语文书的第一页。第一页只印着一个字,一个很大的字,这个字占了第一页中间的大部分幅面。
  我不认识,愣愣地看着这个字。字的右下角印了一幅图画,图画中有一根不知名的枝条,枝条上有几个花蕾和几朵开着的花。
  大家都打开了书,抬起了头,看着前面的林老师。
  林老师三十多岁的年纪,中等个头。他看着大家,一脸的和善。
  “同学们,欢迎大家!从今天起大家就是小学生了。大家愿不愿意来上学啊?”林老师微笑着问大家。
  “愿意!”我和另外几个同学大声地说。
  一个同学低下了头,没有说话,眼泪在他的眼眶里转。
  林老师走到他的跟前,和蔼地问:“你怎么啦?”
  “我想妈妈!” 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林杰老师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说:“好孩子!想妈妈了,好!”他转过了头,对着大家说:“我们都想妈妈,是不是?”
  “是!”我们大声地回答。
  “同学们,我们都想妈妈,是妈妈把我们送到学校里来上学。妈妈为什么要送我们来上学啊?”林老师问大家。
  “来学认字。”一个同学说。
  “上学才会有出息!”另一个同学说。
  “说得好!”林老师说:“妈妈送我们来上学,就是要我们来学认字,来学文化,学好了文化将来才会有出息。我们都想妈妈,我们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让妈妈高兴!”
  刚才掉眼泪的同学抬起了头,对林老师说:“林老师,我妈妈也是这样说的,要我好好学习!”他用手擦了擦眼泪,咧着嘴笑了。
  林老师转身走到前面,他问同学们:“同学们,今天早饭大家都吃了什么?”
  “葱丝肉包团子!”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为什么要吃葱丝肉包团子啊?”
  “吃了聪明!” 大家又是异口同声。
  林杰老师笑了:“大家都吃了葱丝肉包团子,大家都是聪明的孩子!”林老师停顿了一下,看着大家说:“大家都聪明,但也要好好听课,努力学习,聪明加勤奋才能成功!”
  林老师走到黑板旁边,用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字。我一看,黑板上的字和书本上第一页上的字是一样的。
  “同学们,我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这个字就是我们书本第一页上的字。大家认识这个字吗?”
  课堂里一片寂静,我们都摇了摇头。
  林杰老师看了看大家说:“这个字是‘花’字,大家一起跟我念:“花!”
  “花!”我们一起念着。
  这是我上小学的第一节课。我的第一节课学的第一个字是“花”字,我的第一本课本的第一页上只有一个字“花”,我这一生学会的第一个字就是“花”字。
  “鲜花的花!”林老师说。
  “鲜花的花!”我们跟着林老师重复着。
  “桃花的花!”林老师说。
  “桃花的花!”我们跟着林老师重复着。
  “油菜花的花!”林老师说。
  “油菜花的花!”我们跟着林老师重复着。
  二月的天气,室外依然寒冷。但在我的心里,似乎春天已经来到了。无边的大地上,盛开着粉红的桃花、金色的油菜花。

十一点多钟,上完了上午的三节课,我站在时代小学的大门口。学校老师的一日三餐都由学生家长轮流值送,今天刚好轮到我家值饭。妈妈用担挑着学校专用的饭盒纱笼,将老师们的中午饭送了过来。母亲不能进词堂的大门,学校里的书童将饭盒纱笼接了进去。
  妈妈带着我回家吃午饭,我和妈妈一起向着冷家大院走去。刚进大门,听到南天井里有许多人在说话,说话的口音南腔北调。我正觉得奇怪,有几个当兵的走了过来,对住在大门东边房间里的大娘说:“老乡,借你家的灶做做饭好不好?”
  “好好!”大娘连忙说。
  几个当兵的进了大娘家的厨房,忙碌起来。我和妈妈走进了大院的南天井。南天井里也有几个当兵的,正在说着什么。我转头一看,大院的大厅里挤满了军人。一些军人搬了场院上堆着的稻草,铺在大厅的地上,稻草上放了军用被子和大衣,他们在打地铺。
  我和妈妈都没有说话,妈妈开了东门上的锁,我们走进了家。
  “姆妈!怎么来了这么多当兵的?”我轻声地问妈妈。
  “我也不知道。”妈妈小声地对我说:“这些当兵的是上午来的,村上都住满了。”
  下午,我继续到学校去上课。林杰老师告诉我们,村上住着的军队是国军。他说北面的解放军要打过来,这些国军驻扎在这里是守卫长江的。
  冷家村的北面,不到十里路,就是长江。看来,这些国军住在冷家村,是防守长江的。也就是说,这里是国军长江防线的一部分。
  这些国民党军队在冷家村住了差不多两个月,和村民倒也相安无事。他们靠上级供给粮食、肉类和蔬菜,借村民的灶做饭。有时他们的肉食不够吃,就花钱找村民买猪买鸡。将近两个月,村民们家里的猪和鸡差不多都被他们吃光了。
  后来,这些国民党军队都走了。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就像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一样。
  一次,我们在吃午饭。那是农历的六月初六,崔府君生日,这在江南是一个节日。俗话说,六月六,一盘馒头一盘肉。六月初六的中午是要吃红烧肉的。小时候,家里很穷。一年到头,除了春节,只有在六月六才有肉吃。妈妈端上来一碗红烧肉,我们兄弟三人立即大吃起来。等妈妈坐到桌子旁边,红烧肉已剩不下几块了。
  刚好叔叔走了过来,看此情景说:“五十四军,吃光队!”妈妈笑了,她点着头说:“我这里也有一个五十四军!”
  “五十四军?”我不明白叔叔和妈妈说的是什么意思。
  “五十四军就是前些日子住在村上的国民党军队。”叔叔说。
  我们兄弟三人的五十四军吃光队的雅号不翼而飞。走到村上,一些叔叔婶子会跟我们逗乐:“瞧!五十四军吃光队。”
  国民党军队走了,解放军来了。一拨一拨的解放军,只是经过。也有在场院里休息的,借了村民的灶做饭。只是吃过饭后就走了,不知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他们往哪里去。
  当时,我完全不知道,我们的祖国正在发生着一件历史性的大事,解放军百万雄师横渡长江。南京解放了,江南解放了,我的家乡解放了!
  解放了,冷家村里组织了农会,建立了民兵。在时代小学的操场上,民兵们在训练,引得我们在课间都到操场边围着看。
  村里开始土地改革,开始斗地主。冷家村穷,没有地主,只有村西一户有十几亩地的人家被评了富农。有一户姓冷的地主,住在冷家村东北面的庞家村上,也只有二十多亩地。
  冷家祠堂和道庵里的神像,有泥塑的,有木雕的,大多被村民们搬了出来。泥塑的神像被打碎,乱乱的五颜六色的碎泥块扔在了时代小学旁的河边,任凭着河水的冲击。木雕的神像被堆了起来,点着火烧。
  庵里的老道姑赵家娘娘,急急地奔到将要点火的一堆神像前,抱起几个就走。有几个年轻人追了过去,被村上的老奶奶拦住了。
  除了道庵北边的两间平房和西边的厢房,给庵里的道姑们生活外,冷家祠堂都变成了小学。幼子班教室里的祭台拆掉了,教室宽敞了许多。祠堂大门的上方,“冷家祠堂”四个大字被铲除,改成了“时代小学”四个大字,冷家祠堂从此正式变成了时代小学。妇女不准进祠堂的规矩也破掉了,给老师送饭的时候,母亲直接把饭盒纱笼挑进到老师们的办公室里,毋须再由书童转递了。
  学校里的同学多了起来,女孩子也来上学了。学生多了,老师也多了。学校里来了几位女老师,学校的气氛活跃了起来。
  一九五零年六月一日,儿童节,学校里建立了少年先锋队,我成了少先队的第一批队员。鲜艳的红领巾系在我的脖子上,飘在胸前。我急急地跑回家,告诉妈妈:“姆妈!我当上少先队员了!”
  妈妈高兴地看着我,看着我胸前飘着的红领巾,啧啧地说:“好看!戴着红领巾真好看!”
  我兴奋地向外跑去。冷家村前,稻田里新栽的秧苗绿油油的,迎风摇曳。我和几个少先队员的小伙伴们在稻田间的田埂上奔跑着,唱着少年先锋队的队歌:
  “我们是新中国的儿童,我们新少年的先锋!团结起来继承着我们的父兄,不怕艰难不怕担子重。为了新中国的建设而奋斗,学习伟大的领袖毛泽东!……”
  有几个女同学正站在时代小学大门左前方的水塘旁边,见我们唱歌,她们也唱了起来:
  “六月里花儿香,六月里好阳光,六一儿童节,歌儿到处唱。歌唱我们的幸福,歌唱祖国的富强。我们自由地生长在这光荣的土地上,我们要学好本领,把身体锻炼强壮。努力努力努力,为了实现毛泽东的伟大理想!……”
  时代小学的第一个六一儿童节,时代小学的第一批少年先锋队队员。六月的阳光照耀着我们兴奋的脸庞,我们沉浸在无限的幸福中!
  一九五四年的七月初,我小学四年级。下午学校给我们四年级的同学举行初小毕业典礼,会后我们集合在学校门口的操场上,和老师一起照了一张集体的毕业照。

当时的教育,小学四年级称为初小毕业。以后再上两年,六年级称为高小毕业。由于贫穷,不少同学,尤其女同学,初小毕业后就不再上学了。
  下午五点多钟,我参加了毕业会,照了相,走出了时代小学的大门,向着家里走去。突然,狂风大作,地上的沙灰飞上了天空,路边大树的树枝剧烈地晃动着。“起暴了!起暴了!”几个村民急急地从时代小学门口走过。
  我抬头向着东方的天空望去,一股乌云正急剧地从地平线上升起。不一会儿,乌云布满了冷家村的上空。东方的地平线上,在黑云的下方,出现了灰白色的雨区。在雨区中,两条黑色的云卷从上到下挂在天际。
  “挂龙了!挂龙了!”老师们也走出了校门,陈如芳老师指着东方说。
  “挂龙”是苏南老乡对龙卷风的俗称。见东天挂龙了,知道要下雷暴雨,我急急地走回了家。
  刚进家门,瓢泼的大雨就下来了。天上电光闪烁,不时传来惊天霹雳般的雷声。冷家大院屋檐上的雨水,如瀑布般地扑向地面。南天井里,不一会儿就积了三寸多深的雨水。
  隔壁的冷敖川叔叔从屋里走了出来,走到了南天井里。他头上戴了一顶偌大的竹编斗笠,身上穿着一件用蓑草做成的蓑衣。雨水从他的斗笠上流到蓑衣上,又从蓑衣的蓑草上流了下来。
  突然,他站住了,脸上露出了惊喜。
  “水里有鱼!” 敖川叔叔说。
  一听说南天井的水里有鱼,我一个剑步就从东门口冲了出去,弟弟建明和建平也跑了出去。
  在南天井的水中,一条约四寸长的叉条鱼顺着水流翻滚着。我急忙伸手去抓,手指碰到了鱼的尾巴,叉条鱼顺着水流跑了。
  我们跑回家里,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妈妈一面给我们兄弟三人换衣服,一面埋怨地说:“这个川叔叔,说天井里有鱼,看把衣服全淋透了!”
  “姆妈!水里真的有鱼。我们都看见了,就是没有抓着。”弟弟建明说。
  “水里会有鱼。”妈妈说:“每到雷暴雨天气,天井的水里都会有鱼。”
  “姆妈!水里的鱼是从哪里来的?”小弟弟建平问。
  “鱼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妈妈说。
  “姆妈!天上怎么会掉下鱼来?”我们都惊讶了。
  “那是龙卷风从水塘里吸上去的。”敖川叔叔说。他还在南天井里,手里拿着一把铁锨,正在疏通着墙边的阳沟。
  在江南的夏雨中,常常会遇到暴雨天气天上往地面下鱼的事情,那是龙卷风把池塘里的水和鱼都吸到天上去了的缘故。随着下雨,鱼从天上又掉了下来。
  我们正在换衣服,突然,一阵紧急而凄厉的铜锣声在村头响起。锣声里一个人在大声地喊:“黄浪坝要倒了!黄浪坝要倒了!大家快上黄浪坝!”紧接着又是一阵锣声。
  敖川叔叔拿了铁锨,冲出南天井,冲出冷家大院的大门,消失在瓢泼的暴雨中。
  黄浪坝是村后的东沟流进九曲河时修在沟口的一道堤坝。冷家村后,东沟的水流进九曲河,九曲河的水直接流入长江。冷家村北约十里路就是长江,长江向东流200多里,在上海旁边,汇入东海。
  由于连通着大海,大海中每天的潮汐会涌入长江,涌入九曲河。为了控制潮水进九曲河,人们在九曲河上修了堤坝,建了水闸。同样地,为了控制潮水从九曲河进入东沟,人们在东沟流进九曲河处修了堤坝,建了简易的水闸。
  当时正值天文大潮,又遇上了特大暴雨。九曲河上游的水汹涌地流了下来,长江的潮水向着九曲河倒灌,冷家村边九曲河的水位急剧地升高。
  黄浪坝崩塌了!
  汹涌的洪水从长江扑向九曲河,扑向东沟。冷家村的四周,一片汪洋!
  我在家里,听着外面凄厉的锣声,看着门外瓢泼的暴雨,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我们兄弟三人和姐姐玉英围在母亲的身旁。
  “出蛟了!出蛟了!”冷家大院西腰们外的一家,传来了惊恐的叫喊声。
  妈妈向着西腰门外看了看,只见那家人慌张地从家里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瓢泼的大雨,刹那间就浇透了他们的全身。妈妈看了我们一眼,对姐姐说:“你们在家,都不要动!”说完,妈妈没有带伞,也没有穿蓑衣,冲出了西腰门,向着那家跑去!
  那家就在西腰门外不远处,我们都挤在西腰门的门框边,往那里看着。男人们都去了黄浪坝,村上只剩下了妇女、老人和小孩。我们看到有一群人在那家的门口,听不清他们在嚷嚷些什么。
  趁着姐姐不注意,我一下从西腰门蹦了出去。
  “华华!不要去!”后面传来了姐姐的喊声。
  我在大雨里跑到了那家的门口。钻进人群中一看,一股浑黄的水从那家的屋里汨汨地向外流着。
  “这是出蛟,蛟龙从地下钻出来了。”一位老奶奶说。
  “上辈人说,蛟龙最怕浑元金斗。遇到出蛟,要用浑元金斗镇住才行。”一位老爷爷说。
  “你这是在说书哪!到哪里去找浑元金斗呀?”一个妇女说。
  “浑元金斗就是马桶!把家里的马桶扣在出水口上就行!”另一位老爷爷高声地说。
  一听这话,女主人二话没说,立刻跑进屋里。
  我们都跟了进去。这家的房子是草房,地势较低,从地下往外冒水的水口就在中间的一间里。屋里的地面是泥土的,正中的泥土已经被水泡松,汨汨地往外冒着水。
  女主人拎起马桶,到房后粪坑边清理了一下,急急地走进屋里,把马桶倒扣在冒水的地方。
  这屋的男主人回来了,和村上的几个小伙,用铁锨在房子四周挖了一圈排水沟。
  屋里不再向外冒水,蛟龙被治住了。
  冷家村的周围一片汪洋,冷家大院前的大路已经淹没在了水中。我光着脚,趟着水,在大路上前行。可能是受到了惊吓,一条大鱼猛地从水中跃起,碰到了路边的一株小树,被树枝弹了回来,撞在了我的大腿上,扑通的一声,又掉进了水里。
  我猛地一惊,慌忙向前扑去。脚下一滑,趴在了水里。等我站了起来,向前看时,大鱼早已不见了踪影。
  时代小学成了水中的孤岛。极目望去,水连着天,天连着水,分不清哪里是稻田哪里是路。秧苗的叶尖在水面上飘着,几只白鹭伫立在冷家祠堂的飞檐上,时而扎进水里,刁起一条鱼,又飞了上去。
  一九五四年,那场家乡的大水。凄厉的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大路上飞跃的鱼,至今仍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里。
  我的家乡在江苏南部,那里是吴语地区,大家说的是类似上海话的吴语。吴语是地方方言,解放了,国家推广普通话。
  在课堂上,一些老师也开始用普通话上课。第一次听到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大家都觉得很可笑。只是在当时,什么新鲜的东西都是冠着“革命”口号的,学普通话,说普通话都是革命。因此,老师在认真地教,我们也在认真地学。
  要学习普通话,就要学习拼音。那时没有如现在这样的使用英文字母的汉语拼音,注音用的是类似日语假名的一些符号。这些注音符号是音节符号,一个符号就是一个音节,不分元音和辅音。
  老师们在教我们发音。
  “波、泼、默、佛”老师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念。
  “波、泼、默、佛”我们跟着老师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念。
  “德、特、讷、勒”老师接着念。
  “德、特、讷、勒”我们跟着老师念。
  从吴语到普通话,是一个艰苦的学习过程,不亚于学一门外国语。由于老师们也在学,他们的普通话也不行,课堂上不时出现一些让大家忍俊不禁的场面。
  一个学期过去了,乡里举行普通话讲演比赛,赛场设在陈家弄小学。我被时代小学选去参加比赛,获得了第一名。得了乡普通话比赛的第一名,时代小学沸腾了。老师们和同学们围在我身边,我高举着鲜红的奖旗,兴奋极了!
  我的一生,精彩的瞬间很少。获得乡普通话比赛的第一名,是我难得的一次露脸。在吴语地区,在当时,这是一件很轰动的事情。
  我没有意识到,获得乡普通话比赛的第一名竟然在小学时早早地预示了我一生的命运。作为南方人,我的一生都在北方工作,在哈尔滨,在郑州。我在郑州退休,我在北方的城市郑州安度晚年。十八岁以后,普通话是我一生生活和工作的语言。
  吴语的乡音,伴我度过了童年和少年的时代。它是那样的悦耳,它是那样的亲切!乡音,熟悉的乡音,在我的平时已不再使用。可是,它永远地伴随着我,它是我梦中惟一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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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板凳  发表于: 2015-12-14
第三章 童年乡趣
第三章 童年乡趣
  江南的夏天,天气炎热,东沟头是我们最爱去的地方。我和几个小伙伴,穿着短裤,光着脚,来到东沟头边。我们脱下衣服,光着身子,扑通扑通地都跳进了水里。
  东沟的水凉凉的,非常惬意,我向着前面游去。
  几条小鱼游到了我的身旁,我伸手一抓,小鱼猛地从水面跳起,向侧边飞去。
  “那是叉条鱼。”冷全法说:“叉条鱼会飞!”
  冷全法的父亲冷川柏是冷家村里有名的捕鱼能手,冷全法有时跟着父亲捕鱼,认识了不少鱼。
  在东沟头边一处较浅的地方,我在水中站了起来。身旁的水面上,长满了菱角。我摘下一个菱角,将皮剥了,露出了白白的果肉。我把菱角肉放进嘴里,嚼了起来。淡淡的甜,清清的香,嚼在嘴里,脆生生的。
  冷全法也游到了近岸,他在水里站了起来。
  “这里有一个河蚌!”他大声地喊了一句。突然,一个猛子,他扎进了水底。
  大约有二分钟光景,他从水里冒了上来,手里抓着一只河蚌。河蚌有伸开的一只手掌那么大,黑黑的蚌壳,镶着一环环银色的圈。
  一见冷全法抓到了一只河蚌,我们大家都来了精神,纷纷沿着水浅的地方,一边划水,一边用脚在水底探寻着。找了一会儿,大家一无所获,都泄了气。我一纵身,向着水深的东沟头的中间游去了。
  突然,有一个小伙伴尖叫着,向着岸边拼命地游去。他一边游一边喊:“蛇!蛇!”
  听说有蛇,大家都吓坏了,纷纷扑向岸边,狼狈地向着岸上爬。我爬上岸,向着水里看去。在沟东的一片水草旁,一条小树枝粗细的水蛇正昂着头,口里吐着信子,一副吓人的模样。
  我的家乡蛇多。地里有蛇,水里有蛇,竹林里有蛇,家里也有蛇。由于是陈年老屋,经常在屋里的墙边和梁上发现蛇。村民们把家里的蛇称为家蛇,野外的蛇称为野蛇。家蛇是受到保护的,不允许打。
  有一个人家盖新房。在拆老房子时,发现了一条蛇。这是一条火赤练蛇,一条毒蛇。他小心地将火赤练捉住,放在筐里。在新房的地基中,他挖了一个坑,把蛇放了下去,用土覆盖。家蛇最先被搬进了新家。
  沟里发现了水蛇,大家再也不敢下水。在东沟头水塘的台阶上,我们用水冲了冲身子,穿上衣服,各自回家去了。
  我的家乡是水乡。冷家村的前后左右都是小河,还有一条小溪从村子的中间穿过,处处可以见到清澈的池塘。我爱水,爱游泳,夏日许多炎热的时光我都是在水里度过的。水,造就了江南的秀美!水,增添了家乡的灵气!
  回到家里,妈妈对我说,农业合作社的大水牛明天该我家放牧,妈妈要我将水牛牵到村外田埂上去吃草。第二天吃过早饭,我牵了农业社的大水牛,走到被称为《拾云里》的一片稻田旁,让牛在田埂上吃草。
  两边都是水稻田,田埂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草。我走在大水牛的前面,手里拽着连接在水牛鼻子上的缰绳,慢慢地小心地向前走。大水牛很听话,沿着田埂一边吃草,一边甩着它的长尾巴,驱赶着飞过来的牛蝇。
  我向前走了一会儿,转过了身,轻轻地在大水牛的头上拍了一下。大水牛抬起了头,看了我一下,哞地叫了一声。它驯服地将头低下,一双巨大的牛角,像两个大枝杈,展开在我的面前。我把右脚轻轻地踏在牛头上两个牛角间的地方,一用力,左脚也踏了上去。
  我的两只脚都已经站在了大水牛的头上,身体向前,趴在水牛的脖子上。大水牛将头慢慢地向上抬起,牛的脖子与牛背拉平了。我轻轻地向前一窜,爬到了牛背上。
  大水牛的背很宽,如小桌面般大小。我坐了起来,将身体转过,面向着牛头。大水牛似乎并不管我,只顾自己在田埂上吃草。
  坐在牛背上,我放眼望去。四周都是稻田,晶亮的水在上午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稻苗在水面上飘动着。东方的远处是一块高地,高地上长满了青青的桑树。高地往东,是杨家村。村里几间草房的尖顶浮在密密的桑叶上,像绿色波浪上的行船。
  四周寂静无人,我取下了插在腰间的笛子,吹了起来。
  我爱乐器,我的家里有一支笛子,一支箫和一把二胡。在无事的时候,我会拿出笛子来,练习着吹。
  “吹得太难听,像杀猪似的!”大院里的一个叔叔说。于是我便不能在南天井里练。想练习时,须走得远些,到旷野,到田间去。
  今天出外放牛,又坐在牛背上,正是练习吹笛子的好时候。我吹了一曲《白毛女》,又吹了一曲《蓝花花》,……
  有一个人走了过来,对我说:“今天你家放牛?”
  我放下笛子,回头一看,是冷家大院里住在我家隔壁的一位大哥,他的背上背着一个草筐。
  “是顺书哥啊!今天我家放牛,你出来割草啊?”我说。
  “羊圈里的羊没草了,我出来割些草回去喂羊。”顺书哥一边说,一边向前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说:“你的笛子吹得愈来愈好了!”
  隔壁邻居第一次有人夸我笛子吹得好,我听了很高兴。我抬头向前看了看,大水牛仍然安静地吃着田埂上的草,我举起了笛子,放在嘴边。
  渐渐地到了中午,大水牛似乎吃饱了,在田埂上慢慢地走着,不时地冲着青草叨一口。不像刚出来时,一口接一口地猛嚼。我从牛背上爬了下来,慢悠悠地牵着水牛往回走。
  走到了时代小学的门口。正值暑假,学校的大门关着。趁我不注意,大水牛一转身跳进了校门口左前方的池塘里。天气炎热,大水牛想游泳。我把缰绳放松,任凭水牛在水里嬉戏。大水牛在水中浮着,不时把头埋到水下,然后抬起头来,猛地一喷。一股白色的水柱喷射了出来,在中午的阳光下映出了绚丽的虹彩。
  我正在看着大水牛喷水,冷火明走了过来,他的手里牵了一头黄牛。
  “你也放牛?”冷火明问我。
  “是的。”我说:“今天轮到我家放水牛。你今天放黄牛?”
  “不!”冷火明说:“今天是冷川金放牛。刚才他有事,让我照看一下,我就把黄牛牵过来了。”
  他看了看在池塘里戏耍的大水牛说:“我爸说,下午要用水牛犁《长田里》的一块地。刚好大水牛在这里。你把水牛交给我,你照看着黄牛,等冷川金来了再把黄牛交给他。”
  我点了点头,一边递给他大水牛的缰绳,一边把黄牛的缰绳接了过来。
  这头黄牛与大水牛相比体躯要小得多,大约只有水牛体躯的一半。黄牛遍身长着黄棕色的毛,两只角又短又小。在黄牛的头上,两只角就像初春时竹园里刚刚出土的小笋。
  冷火明牵着大水牛走了。我站在时代小学的操场上,牵着黄牛。突然,不知怎么的,我心里升起了一股骑牛的冲动。我把黄牛牵到操场边的一个树墩旁,脚踏在树墩上,一个飞跃,我骑上了黄牛的牛背。
  黄牛猛地一惊,跳了起来,四蹄腾空,向前飞奔。我几乎从牛背上摔下。见黄牛往前急奔,我害怕极了,两只手紧紧地抓着黄牛脖子上的长毛,身体紧贴在牛背上。
  “黄牛惊了!黄牛惊了!”几个村民大声地喊着。
  “赶快把牛拦住,牛背上面还有个人!”另一个村民大声地说。
  “是哪个小孩?这么淘气,竟然骑到黄牛背上去了!”一位在菜园里干活的老奶奶说。
  我顾不得听议论,两只手紧紧地抓着黄牛脖子上的毛,一气都不敢吭。黄牛在冷家大院前的大道上奔跑着,我的头紧贴在牛背上,只听得耳边呼呼地风响。
  好像前面有人在拦阻,黄牛转过身,奔进了路边两个干土堆的中间。
  干土堆是由一些长方体型的土块堆起来的,这些土块长约30厘米,宽约15厘米,高约10厘米。在每年冬天,村民们为了降低水稻田的高度,在秋收后的稻田里纵向地挖出这些土块,将它们堆在田埂上晒干。晒干后的长方体土块被运到场院里,在三米长一米宽的长方形地面上,一层一层地向上垒起。为了使干土堆不倒塌,垒两层土块铺一层稻草,层层相压,构成一个非常结实的整体。
  这些干土,用来垫农家的猪圈和牛圈。猪和牛在圈里拉屎撒尿,猪圈和牛圈里潮湿泥泞,村民们就将这些干土垫进去敲碎,吸收猪和牛在圈里拉出的屎和尿,使猪圈和牛圈保持干燥。以后,村民们再将猪圈和牛圈里的粪土取出,粉碎后撒到地里。这些粪土是庄家上好的有机肥料。
  我趴在黄牛背上,见黄牛跑进了两个干土堆的中间,我一手抓住土堆上压着的稻草,趁势滑下了牛背。黄牛见背上没有了人,向前跑了几步,慢慢地停了下来。
  我站在干土堆中间,心仍在砰砰地跳,汗珠从脸上滚落了下来。我慢慢地走了过去,拾起散在地上的黄牛的缰绳,牵着黄牛向前走。黄牛温顺地跟着我走,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我,似乎在说,我不是大水牛,你怎么骑到我的背上去了!
  我有些内疚,低着头,牵着黄牛,向走去。刚好冷川金迎了过来,我把黄牛交给了他。

冷家村的冬天是农闲时节,村民们没有多少文体活动,大家制作了一种叫《大八角》的大风筝,向着天上放飞。
  大八角风筝一般长3米。宽1.5米。它先由细薄的竹条用麻绳系成一个长方形,再由竹条用麻绳系成一个菱形,叠放在长方形上,构成八角形状的骨架。大八角的正面用薄薄的绵纸粘贴,背后用较粗的竹杆做支架。
  大八角长方形的顶边垂直向后固定了一张弓,弓架用细竹竿做成,弓弦是一条长丝带,宽约1厘米,长约2米。村民们用鱼嘌熬成胶状,涂在长丝带上,做成弓弦。大八角长方形底边两端的竹架上,分别系了两条长约20米的长绳,这是大八角的两条尾巴。尾巴开始有胳膊粗,渐渐变细,最后是如小指一般的细绳。
  大八角长方形的中心和其左上及右上一米处,各系了一条粗绳。三条绳向前汇聚,系在一处。放风筝的线就连在这里。所谓的风筝线,其实也有小指粗细,用苎麻搓成,有300多米长。
  放大八角是冷家村一项很大的活动。开始先由几个小伙子将大八角从存放着的屋里抬到屋外,再抬到宽阔的田野里。然后,由三个小伙子,扶着大八角,将它竖立起来。大八角的两条尾巴左右分开,向着线绳的方向摆放好。
  竖立着的大八角被风鼓着,丝弓发出了嗡嗡的声音。大八角对面30米左右,一个小伙子将线绳背在背上,又缠在胳膊上,斜向而立,将大八角拽住。在他后面每隔十米,都站着一个小伙子,手里拿着线绳。前后迤逦有一百多米。最后的小伙子胳膊上挽着一圈圈剩余的线绳,眼睛看着前方。
  风筝上天的时刻到了!三个小伙子将竖立着的大八角举了起来,举过头顶,用力地将鼓满了风的风筝往上一推。大八角离开了地面,前面的两条尾巴在晃动着。最前面第一个拉绳的小伙子立刻拉着风筝向前飞跑,大八角向着天上飞去,丝弓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
  大八角升到了一定的高度,第一个拉绳的人把绳松开了,风筝往下挫了一挫。第二个小伙子受到了力,他拉着大八角继续向前跑。大八角的丝弓呜呜地响着,升到了较高的高度。
  经过一程一程的接力,大八角升得愈来愈高了。两条长长的尾巴都飞上了天,在蓝天和白云之间飞舞着。
  我和大弟弟建明、小弟弟建平,三个人在一起充做了一站。前面的人将线绳放开了,我们兄弟三人拽着线绳拼命地向前奔跑。田里长着冬小麦,麦苗贴在地上。麦田是一垄一垄的,高低不平。大八角强大的力量拉着我们,我们兄弟三人跌跌撞撞地在麦垄间奔跑。突然,一个趔趄,我的脚踹空了,一个跟头跌倒在麦田里。建明和建平也跟着跌倒了,我们兄弟三人被大八角牵着,在麦田里打起滚来。
  “赶快把线绳放了!”不知谁冲着我们喊了一声。
  我抬头一看,大八角已经升得很高了。我们把手松开,也顾不得其它,一轱辘地爬了起来。
  中间接力的拉线绳的人,一个一个地都松开了手,只剩下了最后的一个小伙子。大八角在高高的天空飞翔着,两条尾巴徐徐甩动,像一位优美的舞者,在蓝天白云间纵情地跳舞。风筝的丝弓发出了悦耳的和弦声,鸣响在大地的上空。
  大八角的线绳在最后拉着风筝线的小伙子的腰上勒着,并且缠绕在右胳膊上。小伙子拉着大八角,显得很吃力。在他前面松了线绳的人都向着他的身边跑去,帮助他拽住风筝的线绳。大家七手八脚地将线绳拽到村前的一棵大树旁,小伙子将线绳在树干上绕了几圈,系上绳扣。
  大家都松开了手,大八角的线绳系在了大树的树干上,风筝在空中尽情地舞动,发出悦耳的乐声。看着蓝天上翱翔着的大八角,大家高兴地笑着,忘却了此前的混乱和紧张。
  晴朗的冬日,放大八角风筝是村民们最高兴的事情,全村的男女老少几乎都来了。有人抬风筝,有人拽线绳,有人指挥,有人呼喊,大多数的人则是围观。在上世纪的五十年代,乡村的文娱生活贫乏,放大八角是全村人的节日。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村民们在傍晚时分把大八角风筝放上了天空。有人用芦苇编成的席子围成了长1米直径20厘米的圆筒,圆筒里填充稻壳或荞麦壳,中间夹着鞭炮,放着棉线。在大八角的线绳上,每隔5米,挂着一个这样的圆筒。在放大八角的时候,有人用火柴将棉线点燃。
  天色黑了下来,一轮圆月从东方升起。大八角风筝隐在夜色的天空中,只有弓弦的奏鸣声能够听到。突然,燃烧着的棉线点燃了席筒里的稻壳和荞麦壳。在如水的月光里,从大八角的线绳处,无数的火星纷纷落下。像一排红色的火瀑,在夜空中闪耀着,绚丽极了!
  村民们纷纷走出家门,走到天井里,走到场院上。
  “放烂花了!放烂花了!”人们激动地呼喊着,不时有鞭炮声在烂花中爆响。
  放大八角风筝,放烂花!自从我离开家乡,到哈尔滨上学,就再也没有看到过。那热闹的场面,那绚丽的夜景,永远永远地铭刻在我的脑海里!
  夏收夏种过后,村民们多少有了些空闲。正值夏热天气,大家在时代小学大门外的操场上搭了个戏台,请地方上的演出队唱戏。
  戏台搭在时代小学大门的西侧,紧靠着学校的南墙。村民们用四根长4米直径10厘米左右的圆木当立柱,再用四根差不多粗细的圆木,在立柱高度约1米处横向地与直立着的圆木交叉,并用粗麻绳系紧。在离地面3米处,再用四根竹竿横向地与直立着的圆木交叉,并用细麻绳系好。一个农村简易的戏台就这样建起来了。
  在戏台高度一米处,大家用木板铺出平台。平台是四方的,横竖约3米多。从前台往后约2米处,村民们用蓝底碎白点的布幔隔开,形成了前台和后台。前台演戏,后台是演员们休息和化妆的地方。
  演出都放在晚上。大家在时代小学的操场上,一面乘凉,一边看戏。那时在村里还没有电,有人拿来了气灯。气灯里灌满着煤油。在点燃前,有人用气筒往气灯里打气。准备就绪,气灯点着了。煤油在空气的压力下哧哧地往外喷,在灯蕊处发出耀眼的光。
  当时,村里没有电视机,没有收音机,更没有因特网。夏夜无事,看戏是村民们的文化筵席。大家早早来到时代小学的操场上,搬来了长凳,搬来了矮凳,坐在那里,伸着脖子,看着戏台上。
  气灯亮起来了,锣鼓敲起来了!其他村子的人也往这里赶,扶老携幼,呼儿唤女,非常热闹。
  戏目没有例外,演的都是锡剧。锡剧是家乡最流行的剧种,男女老少的喜爱程度,近乎痴迷。对于经常演的段子,许多人都能唱上几句。
  戏开演了,今天演的是锡剧《双推磨》,说的是一个长工在大年夜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开豆腐坊的小寡妇,两个人相遇相助最后相恋的爱情故事。
  我搬了一条长凳,坐在时代小学操场的中间偏后处。我回头望了望,后面是黑压压的人群,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埂上。小学左边的池塘边,有几株碗口粗的大树,大树上爬满了人。
  远处传来了几声水牛的哞哞声。我定睛看去,隐隐绰绰地,像是有一头大水牛。大水牛的背上有几个小孩,其中有坐着的,也有站着的。
  悠扬的乐曲,甜美的演唱,把人们吸引着。操场上十分安静,人们沉浸在舞台的故事里。只听得男女主角齐唱:
  “一人牵呀一人拗,唱唱磨磨兴致高。磨儿转又转,黄豆拗又拗。珍珠进磨,银浆四面浇。”
  男主角接着唱:
  “问嫂嫂,牵磨牵得好不好?”
  女主角接着唱:
  “叫呀叫叔叔,牵磨牵得真正好!叔叔生活好,人儿又厚道,不知那家姑娘福气好,跟你做嫂嫂。”
  男主角接着唱:
  “我饭也吃不饱,怎能讨家小!”    
  女主角接着唱:
  “讨家小,总要讨,吃不饱难道就不讨?”
  男主角接着唱:
  “嫂嫂你不要拿我开玩笑!”    
  剧情在发展,不时地在观众里发出愉快的笑声。
  月亮偏西,夜渐渐地深了。男女主角手牵着手,在爱情的甜蜜里走进后台,戏演完了。
  明亮的气灯熄灭了,人们渐渐地散去。银河横空,织女星挂在头顶,远处的嘉山黑黝黝的。密密的萤火虫在稻田里,在操场上一闪一闪地飞着。冷家村的夜晚,又恢复了原来的幽静。

第二天上午,我与弟弟建明和建平到大路沟里去钓螃蟹。
  钓螃蟹需要用到蟹网,蟹网是用细麻线结成的。用粗约2毫米的麻线,结成30厘米正方的网。网中有许多孔,每个都是边长2厘米左右的方形孔。
  冷家村有许多竹子,村后是密密的竹林,东沟绕着竹林流过。我取来青竹,劈成长60厘米宽5毫米的竹条。我将蟹网四个角中的一个角系在竹条的一端,与该角相对的另一个角系在竹条的另一端。同样地,我用另一片竹条与蟹网的其余两端相连。
  蟹网的两根竹条在中间交叉着。我取来一条长约两米的麻线,一端将两根竹条的中间系在一起。麻线的另一端与一块4厘米见方的薄木片相连,薄木片的外侧用漆涂成白色。为了使蟹网在水里下沉,我在蟹网的四个角捆上了四个小砖块。
  螃蟹最喜欢吃的饵料一个是青蛙肉,另一个是蛇肉。冷家村和周围的田野里,蛇是很多的。但抓蛇不容易,而且有危险,所以村民们钓螃蟹基本用青蛙肉作诱饵。
  夏天冷家村的周围都是水稻田,青蛙是很多的。在晚上,我在稻田的田埂上慢慢地走,发现有青蛙,就用手电筒照着它。青蛙被手电筒的光照着,一动也不动,很好抓。
  走到大路沟边,我取过一个蟹网,将青蛙肉用细麻线系在蟹网的正中间。建明拿起一根长约三米的竹竿,竹竿细的一头固定着一个用铁丝弯成的钩。我把蟹网上的白木片挂在钩上,建明举起竹竿,伸向大路沟里。
  白木片挂在钩上,下面是两米长的麻线。麻线吊着两根竹条支撑着的蟹网,在小河的水面上摆动着。建明举着竹竿,渐渐地降低着高度,蟹网慢慢地沉到水里。他将竹竿顶端的铁钩放松,白木片掉到了水里,漂浮在水面上。
  在小河里放下了一个蟹网,我们沿河向前走了三十多米,再放下另一个蟹网。大约半个多小时,我们在大路沟里摆放了十几个蟹网,前后距离差不多有一里多路。
  当把最后的一个蟹网放在大路沟里以后,我们马上返回,急急地跑到第一个蟹网处。
  我手持长竹竿,伸到河里,第一个蟹网的白色方形木片在水面上漂着。我用竹竿顶端的铁钩将白木片钩起,轻轻地向上拉。
  蟹网慢慢地露出了水面,网里没有螃蟹!我竖直了竹竿,蟹网摆到了我的面前。我向蟹网的中间看了看,那块青蛙肉还系在蟹网的中心,从青蛙肉上不断地向下滴着水。
  “没有螃蟹!”小弟弟建平有点泄气。
  我把蟹网放回到水里,拿着竹竿,来到第二个蟹网前。第二个蟹网露出了水面,网里仍然没有螃蟹。
  “青蛙肉没有了!”建明眼尖。
  我把蟹网摆到了面前,让建明在网中间系了一条青蛙的大腿,又把蟹网放进了水里。
  “这只螃蟹真刁,吃了青蛙肉就跑了!”建平有点愤愤。
  第三个蟹网浮出了水面。
  “螃蟹!螃蟹!”建明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网里的螃蟹。
  “螃蟹!螃蟹!”建平也看到了,只是螃蟹吃完了青蛙肉正在往外爬,已经爬到蟹网的边边上了。
  “快!快!”建平喊:“螃蟹要爬出去了!”
  我急急地甩了一下竹竿,想把蟹网移到岸上。蟹网在空中打了一个转,只听得扑通一声,螃蟹从蟹网的边上翻了出去,掉进了水里。
  “唉!”建明和建平一同喊了一声。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长竹竿握在手里,竖立着。空空的蟹网围着竹竿打转,网中的水滴飘洒着,滴在了我的衣服上,滴在了我的头发上。
  等我回过神来,往蟹网里一看,网中的青蛙肉早就没有了。我让建明在蟹网中间系了一块青蛙肉,把网放进了水里。
  以后的几个蟹网里,没有螃蟹,只是青蛙肉都在。我把蟹网提出水面后,又放了回去。
  建明和建平都有点泄气。从出门到现在,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没有钓到一只螃蟹。我拿着长竹竿走在前面,他们懒懒地走在后面,拉了有十多米。
  我将长竹竿向着水面上的另一块白木片伸了过去,钩住了木片向上提。与前面的几个蟹网不同,我的手臂明显地感受到了力。我用力往上提,蟹网出水了,两个黑色的东西在蟹网的中心挣扎着。
  “螃蟹!”我一面喊一面小心地将蟹网移向岸边,移到河岸边的一块棉花地上空。我放下蟹网,又把手里的长竹竿放在地上,大步向着棉田边的蟹网跑去。
  蟹网里有两只偌大的螃蟹。蟹网刚一落地,两只螃蟹就快速地向着网外爬去。一听说有了螃蟹,建明和建平都快步跑了过来。建明手快,一下就把一只螃蟹按住了。建平向着另一只螃蟹奔去,突然,这只螃蟹爬进了棉花地,不见了。
  我走了过去。在建平站着的地方,几株棉苗长势旺盛。我用手轻轻地拨开棉株,在密密的棉叶下,螃蟹一动不动地趴着,我伸手把它抓了出来。
  一个上午,我们兄弟三人一共钓了五只螃蟹。中午的太阳很热,我们收了蟹网,带着网兜里的五只螃蟹回家了。
  在小学和初中,钓螃蟹,钓虾是我的大爱好,也给家里添加了美味。那是个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钓到的螃蟹和虾,不会拿到市场去卖,也没有市场可卖。除了送些给邻居外,都自己吃了。
  夏日的天气异常地炎热,稻田里一滴水都没有,干得大地都龟裂了。
  生产队小队长冷祥明让我们去给稻田里灌水,我和冷全法以及其他几个小伙伴们到生产队的农具仓库里去抬水车。
  那时的农村没有电,也没有水泵,给稻田灌水全靠水车。水车其实是一个长约四米,用木板制成的水槽。水槽分上下两层,中间用木板隔开。水槽的下横截面是一个20厘米见方的正方形。在水槽里横放着许多20厘米见方的薄木板,木板的中心有轴。木板之间间隔30厘米,相互间用铰链将轴连接在一起。
  我们抬着水车,来到东沟头边。大家选择了一个水渠口,将水车的水槽小心地竖起来,从岸边伸到水里。我和冷全法跳进水里,用木头架子将水槽在水里架好,水槽口没在水中。
  在岸上,大家在水槽的两边竖立了两个木架。木架下有轴承,我们把一个转轴放在两边的轴承上。在轴承上大约一米的高处,我们在木架间用绳固定了一根长约4米直径约5厘米的圆木。
  水车的转轴是一个很大的物件,它长三米,直径约10厘米左右。在转轴上安有五排脚蹬,每一个脚蹬处插着相互垂直的十字形木楔,木楔的顶端装着踏脚。
  转轴的中间偏左处有一个大的齿轮,齿轮是用木头做的。我们把水槽的档水板挂在了轮齿上。
  我、冷全法和另外三个小伙伴攀上了横架着的圆木,登到了水车的转轴上。我们脚踩着转轴木楔顶端的踏脚,上身趴在圆木上,用力地蹬着踏脚。水车的转轴转动起来了,转轴上的齿轮也跟着转动起来了,架在齿轮上的水板也随着向前移动。
  水槽上层的水板被牵引着向下,绕过水中的齿轮,从齿轮的上方转到齿轮的下方。由于水槽口没在水里,上升着的水板间注满了水。不一会儿,东沟头里的水沿着水槽从沟里提升到了岸上。在水车的转轴旁,水槽下层的隔板吐出了水,然后随着齿轮转向上,再回到水槽的上层。
  我们趴在横架着的圆木上,脚用力地蹬着。水车的齿轮在不停地旋转,周而复始地,东沟头里的水被提升上岸,哗哗地从水槽口流出来,流到水渠里,流进了干涸的稻田里。
  “呵呵呵呵!……”我们一面蹬着水车,一面喊着号子。突然,一个小伙伴一脚蹬空,他机灵地趴在横架着的圆木上,双腿都悬了起来。
  “快停下!”冷全法大声地喊。
  水车停了下来。那个小伙伴慢慢地放下悬着的双脚,踩在踏脚上,他的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你们蹬得太快了,要慢一点!”他说。
  “慢一点,慢一点!否则要‘吊田鸡’了”另一个小伙伴笑着说。
  在冷家村,青蛙俗称田鸡。在车水时挂在圆木上称为“吊田鸡”。
  我们又蹬起水车来,只是速度慢了一些。
  “一条鱼!一条鱼!”从旁边路过的一个村民喊了一声。
  我站在水车的踏脚上,抬头望去。在水渠里,一条约半尺长的鲢鱼在水中翻腾着。有两个村民跳下了水渠,向着鲢鱼扑去。突然,脚下一滑,一个人跌倒在水里,把另外的一个人也撞倒了。
  两个人的衣服全湿了,并且粘满了污泥。等他们爬起来,鲢鱼早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们爬上水渠,在水渠边转悠了一回儿。他们没有再发现链鱼的影子,失望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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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地板  发表于: 2015-12-14
第四章 过年
第四章 过年
  在家乡,大家都盼着过大年。忙碌了一年,过大年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穿了一年的旧衣服,过年可以穿新衣服。喝了一年的稀饭,过年可以吃米饭、吃馒头、吃肉。
  一个星期天,母亲带着姐姐和我到油坊去换豆油。快过年了,家里没有了炒菜的油。平时我家很少炒菜,所以也不需要多少食用油。要过年了,自己家里要吃得好一些,亲戚们会来拜年,要用炒菜招待。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江南农村,炒菜用豆油和菜籽油。当时,城里市民的食用油是定量供应的,要到国营粮油商店凭粮本去买,而农村的食用油则是由农民自己解决。母亲在我家的自留地里种了一些黄豆,届时可以用黄豆到乡村的油坊去换豆油。
  母亲用布袋装了一大袋自留地里打下的黄豆,约摸有三十斤左右。我用绳子系住袋口,和姐姐用竹扁担抬着。母亲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做的油桶,我们一起向着油坊走去。
  油坊在古巷桥,古巷桥是冷家村西面的一个小村子。九曲河从村中流过,将古巷桥村分成了河东和河西的两个部分。九曲河是家乡的一条大河,它发源于丹阳县南部的山区,向北横贯全县,最后在冷家村北约5公里的地方流入长江。
  九曲河河道多弯,称为九曲,是弯曲很多的意思。在古巷桥村,九曲河上有一座小桥,小桥名叫古巷桥,古巷桥村也因桥而得名。
  古巷桥村不大,只有几户人家,但在远近却很有名气。有名气的原因是它在九曲河畔,交通发达。九曲河贯穿丹阳县全境,连通长江,河上船来船往,帆樯如林。
  古巷桥村有一个小小的船码头。乡民们到县城去,因为没有直通县城的公路,只能在小码头上船,乘船前行。古巷桥有卖各色物品的杂货商店,有收购蚕茧的茧行,有弹棉花的作坊。自然,还有榨油的油坊。
  油坊在古巷桥的桥西面。我们抬着黄豆,来到油坊门口,走了进去。母亲和姐姐找到油坊的坊主,办理用黄豆换豆油的事。我一转身,走进了油坊榨油的车间。
  榨油车间是一个高大的平房,比一般的房子高出许多,有三四间大小,房子里的柱和梁都十分粗大。在粗大的木梁上,横架着一根方形的巨木。巨木长约八米,横截面有二尺见方。它的一头架在梁上,另一头挂着铁丝的悬架,悬架上放着上下相叠着的几块巨型石板。
  巨木中间的下方,有一个用薄木板围成的垂直圆筒。圆筒直径约两尺,高却有一丈以上。在圆筒里,一层一层地放着用黄豆磨碎了的豆粉。每一层豆粉有二厘米高,中间用圆圆的木板隔开。
  圆筒的顶部,压着一个相同直径厚有20厘米左右的圆木墩,木墩上压着石板,石板与巨木的中部相接。在巨木和石板的重压下,圆筒中豆粉里的油被榨出,经圆筒底部的沟槽流出来。
  以前我没有来过油坊。这次来到油坊,见到了黄豆榨油的过程,让我大开眼界,原来豆油是这样地榨出来的。
  我走出榨油的车间,妈妈和姐姐已经去取豆油了。我走出油坊,旁边是一个弹棉花的工场,丁丁当当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我站在棉花工场的大门口,里面絮雾腾腾,不大瞧得清楚。我定睛细看,里面有一块用长凳架着的大木板,木板上铺着棉花。木板的上方,挂着一把硕大的弓。弓背是用竹篾做的,弓弦是一条铁丝。
  棉花师傅坐在木板的边缘上,右手抓着弓背,左手拿着一柄小锤。师傅把弓弦压放在棉花里,用小锤击打着弓弦。棉花被丁丁当当地弹散开,变得蓬松起来。
  被击打的弓弦将棉花中的灰尘和绒毛震得满天飞舞,屋里灰蒙蒙的。我离开了棉花作坊的门口,恰好妈妈和姐姐已经用铁皮桶盛好了换来的豆油,我们便一起回家了。
  腊月二十六,我家蒸馒头。要过年了,家家要蒸许多馒头。一年到头,冷家村人每天三顿都喝稀粥。一年仅有两次需要蒸馒头。一次是阴历六月六日,崔府君生日,要蒸馒头。只是仅在六月六日午饭时吃一顿,不须蒸很多,用竹簾在稀粥锅上蒸几个馒头就行。
  要过大年了,要蒸许多馒头。这些馒头自己吃,亲戚来拜年时吃,不能蒸少了。说是蒸馒头,其实品种不少。有带馅的,北方人叫包子,南方还是叫馒头。这种带馅的馒头有蔬菜馅的,有肉馅的。由于馒头蒸得多,妈妈请来了婶婶和几个邻居帮忙。家里的地方狭小,为了不打扰她们,妈妈让我们兄弟三人去推干土。
  我们走到冷家大院的前面,我家的干土堆就在那里。经过一年的使用,原来高高的干土堆上已经没有多少干土块。干土块是用来填猪圈的。我家在猪圈里养了一头猪,猪的屎和尿常把猪圈弄得很泥泞,需要用干土块填进去把水吸干。
  我推过来一辆独轮车,独轮车是冷家村主要的运输工具。独轮车只有一个直径1米左右的车轮,车轮是木制的,在轮缘上钉了铁箍。在车轮的上方和两边用木头做了车架,车架向后伸出两个木制的车把,车把上系着苎麻做的套绳。
  我推着独轮车,弟弟建明和建平跟在后面,来到东沟头东面的地边。地里,小麦绿油油的。秋天,村民们收割完了水稻,要在稻田里挖许多纵横的浅槽,目的是降低地的高度。从浅槽里挖出的土块整齐地堆放在田埂上。
  秋收过去两个多月了,田埂上的土块都已经晒干。我把独轮车停放在田埂上,兄弟三人来回地搬着干燥的长方体土块,码放在独轮车两侧的木架上。
  车装满了,我把套绳架在肩上,两手把着独轮车的把手,把车抬高了些,然后向前推。独轮车的前面系了一条麻绳,建明和建平拽着绳子,在车的前面拉。独轮车吱吱地叫着,推着向前走去。
  我们把独轮车推到自家的干土堆前,停了下来。我们把干土块卸下,一层一层地码放在干土堆上,独轮车上的干土都被卸了下来。
  早饭喝的是稀粥,推了一车干土,我们都有些饿了。家里妈妈在蒸馒头,我们走回家去。刚好一笼馒头正在出锅,屋子里充满了蒸汽。妈妈给了我们一人两个包子,我们拿着包子走出来,一边吃一边推着独轮车继续去推干土。
  一车一车地,一个上午,也不知道推了多少车,我家的干土推已经堆得很高了。以后的几车干土,需要有人站在干土堆的顶上。车旁的人搬了干土块,用力地向着干土堆的顶上抛去,顶上的人接了土块,再码放起来。
  我们推完了两条田埂上堆着的干土,开始了第三条田埂。突然,对面庞家村出来了一个人,一边喊一边向着我们跑过来。我们都认识他,那是庞家村的财财。
  庞家村是冷家村东北面的一个小村子,因为两村距离很近,村里的人大家都认识。
  财财三十多岁的年纪,他跑到我们跟前,气喘吁吁地责问:
  “你们怎么推我家的干土?”
  我怔了片刻,迟疑地问:“田埂上的干土是挖地挖出来的,不是大家都可以拉么?”
  “这条田埂上的干土是我挖的,我家填猪圈要用。”财财说。
  这些地都是农业社的,不是私人的土地,怎么他挖的土就是他的了?我有些纳闷。看着他气呼呼的样子,又是年长的人,我连忙道歉:“啊呀!我们真不知道这是你家的干土,我们马上卸下来。”
  我走到独轮车旁,正要从车上往下卸,财财挥了挥手说:“算了算了!这车你们就推回去吧,看在你爸的份上。要是换了别人,我就把车扣下来!”他说完就走了。
  我们把独轮车推了回来,把干土块堆放在干土堆上。
  回到家里,我们把这事告诉了妈妈。刚好叔叔在场,叔叔说:“这土都是公家的,哪里是他家的!”
  “推了这么多车,干土也够了,不要再去推了。”妈妈说。
  “还是儿子有用啊!看一上午推了这么多干土。”一位婶婶说。
  “重活是干了,就是把新蒸的馒头吃了不少。”另一位婶婶说。
  我粗粗一算,自己也吓了一跳。一上午一面推土一面回来吃包子,我一共吃了二十几个菜包子,这是我一生中吃饭的最高纪录。

快过年了,生产队派我和另外了几个小伙子,要把东沟头里的水车干。东沟头是生产队的养鱼塘,春天人们在鱼塘里放养了许多鲢鱼鱼苗,一年过去,鲢鱼都长大了。
  虽然是冬天,东沟头里的水仍然很多,水面上结着薄薄的冰。我和小伙伴们将水车架好。由于要将东沟头里的水掏干,我们在沟上架了两部水车。
  我们趴在水车的横梁上,用力地蹬着。东沟头里的水哗哗地被车了上来,流进了水渠里。两部水车,十个小伙,一面蹬着,一面呵呵地喊着号子,比着看哪部水车转得快。
  我在水车上蹬了一会儿,渐渐地感到脚有些跟不上趟,连忙喊着停下。
  我从水车上下来,冷振华上了水车,水车又飞转了起来。
  “嘿!建华。不行了,要吊田鸡了吧!”旁边的水车上有人说俏皮话,大家都轰笑起来。
  “哪里哪里!”我否认地说:“昨天我推了一上午的干土,今天腿还有些发酸。”
  东沟头里的水愈来愈少了,沟两边露出了大片的淤泥。一些小孩子下到沟里,捡沟下淤泥里的螺蛳。螺蛳捡回家后,用水洗净,放在水里煮开,蘸着盐就可食用,味道很鲜美。
  一个大一点的男孩把脚踩进淤泥里,伸出手,用力在泥里抠出了一只河蚌。
  “把蚌交到这里来!”生产队的会计冲着男孩喊。男孩笑了笑,用手高举着河蚌,走上岸来,把蚌放在了一块空地上。
  原来东沟头里的螺蛳是可以拿走的,河蚌要交给集体,参加统一分配。
  东沟头里的水更少了,已经可以看到大鱼的脊背。有几条鱼飞了起来,落到了淤泥上,拚命地蹦跳着。
  生产队里的许多人都来了。多数的人站在东沟头的岸上,观看着鱼跃虾飞。一些人脱了鞋,卷起了裤腿,下到沟里捉鱼。
  一条偌大的鲢鱼,在不多的水里挣扎着。一个村民趟着淤泥慢慢地走到鱼旁,伸出双手,抱住了大鱼。大鲢鱼一个打挺,从他的怀抱里蹦了出来。另一个村民赶忙上前,一把将鲢鱼按住了。
  东沟头里的水差不多要车干了,村民们纷纷下到沟底,抓鱼的抓鱼,捉虾的捉虾,撵螃蟹的撵螃蟹。大家喊着,笑着,这是冷家村的捕鱼节。一个小男孩抓到了一条小鱼。突然,这条小鱼生起气来,白色的鱼肚子涨得圆圆的,像一只乒乓球。
  “那是河豚,有毒,快把它扔水里!”一个村民说。
  小男孩一惊,把鱼扔到一处浅水里。小河豚在水里打了个滚,钻到烂泥里去了。
  东沟头旁边的空地上,放着一堆堆的河蚌,一筐筐的螃蟹,一篮篮的虾和一条条的鲢鱼、草鱼、鲫鱼……。 生产队长来了,他和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人把鱼虾分开,按户数分成了几十个小堆,每堆旁写了编号。有几个村民在小鱼堆旁边转悠着,他们从大堆上拿走一些鱼放在小堆上,力求在各个鱼堆上鱼的大小和数量都差不多。
  人们渐渐地聚集在生产队长的旁边。生产队会计的手里捧着一个瓦罐,瓦罐里装了许多写着编号的小纸团。人们开始抓阄,一个个地从瓦罐里摸出纸团,按纸团上的编号取走分给自家的鱼。
  妈妈来了,看到我、弟弟建明和建平卷着裤腿,满脚的污泥直到膝盖,催着我们到水渠里去洗脚。我们洗了脚,擦了擦脸上溅着的泥点,拿着我家分到的鱼回家了。
  分到的鱼多,一时吃不完。妈妈将过年用的鱼用绳子穿了,挂在家里的木梁上。剩下的鱼收拾干净放进一个坛子里,撒上盐,腌制成咸鱼。
  西斜的太阳照耀着欢乐的人群。人们纷纷地把鱼拿回家,家家有鱼(余),年年有鱼(余)。冷家村过年的气氛浓起来了!
  大年三十的中午,吃年夜饭。妈妈忙碌着,做了红烧肉,做了红烧鱼,做了红烧的肉丸子。一股股香气飘散着,让我们垂延。
  妈妈先把一碗碗的菜放在那张旧的榆木方桌上,用小碗盛了大米饭,旁边放上筷子。在桌子前面的地上,父亲放了一摞黄纸。
  大年夜祭祖的仪式开始了。父亲先走上前,在黄纸上跪下,虔诚地向着桌子磕了三个头。然后是妈妈,然后是我们兄弟姐妹,依次在桌子前磕头。
  妈妈把黄纸拿到西腰门外,用火柴点着,这些黄纸是给去世祖先们的纸钱。火着起来了,纸灰飞舞着。我们跟着父亲放鞭炮。父亲把大炮仗竖在南天井的地面上,用香烟将它点着。嘣的一声,大炮仗飞上了天,在南天井的上空炸响了。邻居们的鞭炮也响起来了,轰轰隆隆,噼哩啪啦,热闹极了!
  过年最丰盛的一餐是年夜饭。说是年夜饭,其实是大年夜的中午饭。大年夜不是只指大年前的那个晚上,而是指大年前的一个整天。在冷家村,大年夜晚饭吃的是馄钝,而且是全肉馅的馄钝。
  大年初一,我早早就起来了。生产队里组织了舞龙队,我是舞龙队的队员。冷家村年初一的早饭吃元宵,江南的元宵是用糯米粉做的。小元宵是实心的糯米粉团,圆圆的白色小球。大元宵是带馅的,有芝麻馅、肉馅和菜馅多种。
  我匆匆地吃了元宵,走出冷家大院的西腰门,来到时代小学的操场上。操场上锣鼓喧天,热闹非常,聚集了许多人。操场的中间,一条青龙和一条黄龙分放在左右。青龙和黄龙都是用竹条制作的,外面用青布和黄布包裹着。
  “建华!快过来,正等着你呢!”有人大声地喊我。
  我抬头一看,是冷火明在喊我。他站在左边的青龙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棍,竹棍连着青龙的龙头。
  我急忙走了过去。按照昨天的分派,我和火明舞龙头。他舞青龙的龙头,我舞黄龙的龙头。我从地上拿起了连着黄龙龙头的竹棍,把龙头举了起来。
  冷火明举起了青龙的龙头。青龙黄龙,高昂着头,铜铃般的大眼睛四目相对。一见两条龙都抬起了头,操场上响起了欢呼声。
  舞龙的人都已到齐,除了我和冷火明舞龙头外,还有舞龙身的,还有舞龙尾的。在舞龙的时候,龙头最难舞。龙头要紧随龙珠,还要引领龙身,舞龙身的只要跟着跑就可以了。舞龙尾的最吃力,他在最后,一面要跟着前面的龙身跑,一面要摆对龙尾的方向,使整条龙平顺自然。
  大鼓敲起了龙腾的的鼓点,铜锣敲响了龙飞的锣声。顺书哥用竹杆高高地举着一个圆圆的红色绒球,快步跑进了操场的中央。
  “新年大吉,幸福安康!”顺书哥喊着。
  我和冷火明立刻舞动着龙头,紧随圆球,二龙戏珠!一青一黄两条巨龙,围着红色的宝珠翻腾着。
  “新年大吉,幸福安康!”周围的人们也一起喊着。
  人越聚越多,时代小学操场上的气氛达到了高潮。有的人放起了鞭炮,火光闪烁,震耳欲聋。
  舞龙方罢,荡湖船登场了。我们把青黄两条龙摆放在操场的两边,观看精彩的荡湖船表演。

荡湖船在北方称为跑旱船,是冷家村传统的大年娱乐活动。人们用竹子做成小船的模样,周围用彩布装饰。一个姑娘站在小船的中央,两手把着竹杆,将竹船提起来,前后摇晃着,就像船在水上行走。竹船的两边,分别有两个小伙子,手里拖着竹篙,前后走动,仿佛在划船。
  荡湖船船头的前面,有一个小丑。小丑的脸上涂了油彩,手里拿着一把破烂的芭蕉扇,面对着扶船的姑娘,在船的前面跳跃着。
  与舞龙不同。在舞龙时,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锣鼓,围绕激烈晃动着的红色宝珠,青龙黄龙,左右腾挪。舞龙表现的是威猛,显示的是力量。而荡湖船则是轻歌曼舞。船行中,船中的姑娘在歌唱。在船的两边,一群姑娘在伴唱:
  “农业合作真正好哟喂,集体经济大发展哟,杨柳柳枝青啊哟!大发展,青啊哟,真正好,青啊哟!嗳嗳哟,农业合作真正好哟喂!”
  歌词宣传了农业合作化。当时的冷家村正在组建高级农业合作社,趁着新年,正是大力宣传的好时候。
  荡湖船前演小丑的冷富明一面来回地跳跃,一面挥舞着芭蕉扇。在歌声的间隙里,他不时地插科打诨:“俊妹子,你家加入了农业合作社了没有?”
  船里的姑娘回答:“我家早就入社了!我说大哥呀,你家入社了没有?”
  “啊呀!我家还没有入社。我要回家做我爸的思想工作,再不入社就晚了!”小丑说。
  周围的人们都轰笑起来。
  荡湖船里的姑娘继续唱:
  “叫声你大哥呀,听我说分明。农业合作,前途很光明呀!要抓紧,做好家里的工作。若是再犹豫,社会主义就不能进呀!”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冷家村,农村文娱活动红红火火,大年到处热热闹闹,在我的心里,留下了极其美好的印象。
  大年初三,我们到外婆家去拜年。在冷家村及其周围的地区,母亲的妈妈称外婆,不像北方那样,习惯称姥姥。我的外婆住在尧巷村,离冷家村有十多里远。
  吃过早饭,我们从西腰门走出冷家大院,沿村前大道向西到古巷桥。再沿着九曲河,蜿蜒往南,走到高桥村。
  高桥村旁边有一条公路,是常州通往镇江的,高桥村在镇常公路的中间位置。当时的公路都是沙石路,来往的汽车很少,加上家里贫穷,也没有钱买票,我们沿着公路往西走。
  公路的南面是逶迤的群山,公路上拜年的人群一拨接着一拨。不时有舞龙的、跑荡湖船的从公路上走过,非常热闹。我们走到了山截头,公路在这里穿山而过,在左边留下了陡峭的山壁。
  过了山截头,尧巷村就在前面。尧巷是一个大村,它南面靠山,镇常公路从村子的北面经过。我的大姨也住在尧巷,我们走进村里,先去了村边近处的大姨家,给大姨拜年。
  大姨见我们都来拜年了,非常高兴。她忙着收拾桌子,摆上熟鸡蛋,端上一碗碗的枣汤,让我们吃“茶”。吃“茶”是家乡一种待客的礼节。所谓吃“茶”,桌子上并没有茶。桌上放的是熟鸡蛋,有时还有枣汤。这是一种礼节,客人们一般会吃一个鸡蛋,也可喝口枣汤,以示尽礼。走了十多里路,我们有些饿了,一人吃了一个鸡蛋。
  大姨的二儿子叫郭金荣,和我同岁,村里人都叫他大荣。大荣见我们来了,非常高兴。吃过了茶,他领着我们去给外婆拜年。我们经过村里房子间的小胡同,来到外婆家。外婆七十多岁,裹着小脚,一个人生活。好在大姨和外婆住在同一个村子里,可以经常过去看望。有时候外婆就到冷家村去,和我们一起住。
  见我们来拜年了,外婆很高兴。外婆家的房子很矮,也很旧。一间不大的屋子,兼做着厨房和卧室。屋子里黑黑的,地方很狭小。我们走进去,很快又走了出来。
  我的母亲只是姐妹二人,没有兄弟。听妈妈说,我的外公在我母亲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外婆带着两个女儿度日。在解放前的中国,在落后的农村,外婆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
  我们从外婆家出来,大荣领着我们走到了尧巷的街上。尧巷是一个大村子,由于紧挨着常州到镇江的公路,交通方便,因此有许多人在村子里开设了商店。日子久了,村子的西面就形成了街道。
  大荣领着我们沿着街往前走。街上人来人往,旁边有杂货店、绸布店、药店和饭店,店门前挂着红灯笼,一派节日的气氛。
  “头号!新年好!”我转头一看,是一家熟肉店,店主人满面笑容地跟大荣打招呼。
  “新年好!恭喜发财!”大荣跟他祝贺新年。
  “来几斤烧烂肉?”店主人说。
  “过年吃红烧肉,不吃烧烂肉了!”大荣说。
  大荣的外号叫“头号”,叫得多了,反倒没有人叫他名字了。“头号”这个外号与这家熟肉店直接有关。上世纪的五十年代,农村的生活很艰苦,一年到头很少有肉吃。我的姨父在上海工作,家里有些余钱。大荣有时便去熟肉店,买一二两烧烂肉解馋。
  尽管买得很少,去的次数多了,人们便说大荣是熟肉店的头号顾客,“头号”的外号不胫而走,传播开来。
  我的外婆家在尧巷,我的大姨家在尧巷。其实,我家与尧巷村的渊源很深。我父亲的外婆家就在尧巷,大荣的爷爷是我父亲的亲舅舅。我们两家是几代人的亲戚,关系非常密切。
  我们离开尧巷大街,拐到了街旁边的一个小胡同里,给姨奶奶拜了年。姨奶奶是我奶奶的妹妹。我的奶奶姐妹三人,有一位去世了。这位姨奶奶最小,住在尧巷街的旁边。
  我奶奶有三个兄弟,住在尧巷村,这时都去世了。我们到父亲的各个表兄弟,也就是我们的表叔家里拜年。尧巷的亲戚多,不过都住在同一个村子里。我们在大荣的带领下,到各家拜了年。
  我们在大姨家吃中午饭。大姨在桌上摆放了红烧肉、红烧鱼和红烧肉丸子。一个上午,我们走了多家亲戚,吃了许多熟鸡蛋。面对着大姨家满桌子的美食佳肴,我们竟没有了胃口。一年到头,天天盼着过年。到过年了,几顿好饭一吃,面对着一桌的美食,竟然吃不下了,真的让人觉得很无奈!
  拜年回来,回到了冷家村。我一走进冷家大院的南天井,李兆祥就迎了过来。
  “今天去哪里拜年了?”他问。
  “今天去了尧巷,给外婆、姨奶奶和大姨拜年。”我说。然后,我又补充:“还去了几个表叔家。”
  “你们家的亲戚真多!” 李兆祥羡慕地说。
  李兆祥是我家隔壁邻居敖川叔叔的内弟。他的老家在北面的新桥镇附近,但他和他的母亲一直住在冷家大院里的姐姐家。他的年龄和我相仿,我们成了好朋友。
  “我家的亲戚都在农村,自然就多了。”我说:“你的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都在城里,还是城里好!”
  “总的说来当然是城里好。只是他们都进了城,家里就剩下了母亲和我,只有住到姐姐这里来了。”
  我能够理解他孤寂的心情。在冷家村,大年初一后,亲戚间互相拜年,你来我往,非常热闹。而他住在姐姐家,无地可去,心里的郁闷是可以想见的。
  我走进屋里,拿出了二胡。李兆祥一见,高兴起来。他转身回到他的屋里,取出了他的二胡,我们在冷家大院的南天井里合奏起了《良宵》。
  “咪……嗦……啦……哆……嘞,哆嘞啦哆嗦嗦咪啦嗦哆嘞,……”
  悠扬的乐曲,在南天井里回荡。《良宵》飞出了冷家大院的南天井,在宽广的田野上回响着!为大年欢乐的冷家村,增添了一抹高雅,增添了一片俊美,增添了一份特有的诗情画意!
  李兆祥是我儿时最要好的朋友。后来他上了江苏省丹阳中学,毕业于南京化工学院并留校任教。然而天不假年,他年轻轻的便患了癌症去世了。我很想念他,我永远怀念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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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楼 发表于: 2015-12-14
第五章 古城墙旁
第五章 古城墙旁
  一九五六年九月三日,星期一,我到江苏省武进县孟城初级中学上初中。
  孟城又称孟河,是江苏省武进县孟城乡乡政府所在地。它因一条同名小河孟河在附近流过而得名,当地人习惯地叫它河庄,也许更早的时候它只是孟河旁边的一个村庄吧!
  孟城是一个江南古镇,相传是明朝抗倭英雄戚继光所建,用于抗击倭寇的入侵。孟城的四周建有高大的城墙,一条狭窄的古街道贯穿城墙内外。古街道宽约5尺,路面用石块铺成。街道的两边都是店铺,一式的带阁楼平房。由于路面很狭窄,街道两边房屋的屋檐几乎相接,中间仅露着一线天。
  孟城的东面有一片山地,当地人叫它黄山,与安徽歙县鼎鼎大名的黄山同名。与安徽著名的黄山相比,孟城的黄山自然小得多,也就是一片小丘陵而已。孟城的西面也有山,当地人称为乌鸦山,也是一片小丘陵。两山之间,孟城居中,二龙戏珠。孟城城墙高峻,依山傍水,堪称军事锁钥,位置极为重要。
  孟城中学是一所初级中学,在孟城的城墙以内,紧靠着孟城的西城墙。学校的主要部分建有围墙,长宽约300米,是一个近乎正方形的校园,校门开在南围墙中间偏东的地方。校园内的东半部分,一排排平房从南向北排开,我们的教室就设在这些平房里。校园内的西半部分是大操场,操场向西,一直伸展到孟城的西城墙脚下。校园的外面,向南约100米处,还有数间平房,那里是孟城中学的学生宿舍和食堂。
  冷家村离孟城中学有七八里路,这些路都是农村间的土路。每天上学我都是步行,早去晚回。早晨6点多我就起床,吃过早饭,用饭盒装上母亲做好的午饭,急急忙忙地往学校赶。
  一路上,我要穿过小村、袁达里、高家村、周家村和谢巷里等五个村庄。谢巷里是孟城街边的一个小村庄,村中的路用石块铺成,好走多了。过了谢巷里,经过两座房子中间的一条小甬道,就到了孟城的街道上。街道很窄,两边都是店铺。有百货店、农杂店、药店、饭店等等,沿街排开。
  沿着狭窄的街道前行,约三百米左右,就到了孟城的北城门口。孟城的北城门十分高大,是一个拱形的大门。在城门上方,耸立着雄壮的城楼。走进城门,前行约一百米,右转拐进一个小胡同。沿胡同向前,出胡同口,左边是一片菜地,右边就是孟城中学南面的围墙了。
  我继续往前走,先到学校的食堂里。食堂在学校的南围墙外,我把午饭饭盒放在食堂蒸笼的一个笼屉里。中午前,食堂用蒸笼把同学们带来的饭盒加热,使同学们能吃到热的午饭。
  我从孟城中学的大门走进校园。大门里是一个小院子,院子的对面是教室。孟城中学只有初中,没有高中。从初中一年级到三年级,一个年级三个班,全校一共有九个班的学生。
  我和姐姐冷玉英都在孟城中学上学,上同一年级。我在初一甲班,姐姐在初一丙班。姐姐比我大三岁,由于是女孩,一直不能进学校上学。我在时代小学上了半年的幼子班,又上了一年的一年级。在将要升入二年级的时候,因为我实际才六岁(江南农村习惯用虚岁,我虚岁七岁了。),班主任给母亲说,孩子太小,还是让他在一年级再上一年吧!
  母亲没有上过学,听老师这样说,就同意了,我在一年级又上了一年。所以,我实实在在是一个留级生,小学一年级上了两年。好的是,在我上第二个一年级的时候,解放已经一年,祠堂没有了,姐姐也上学了。
  中学的第一年是平淡的。早出晚归,上课下课,只是作业比小学里多了不少。晚上回家,吃过晚饭,我和姐姐就伏在桌子上写作业。
  桌子还是那张旧的榆木方桌,上面布满了坑坑洼洼。这是一张年代久远的桌子,老得连父亲都说不上是哪年的。没有电灯,桌子上放了一个我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
  墨水瓶里倒了半瓶煤油。我找来了一小块废弃的硬板纸,剪成圆形,在圆板的中间钻了一个小孔。我又找来了一小片黄纸,卷成细杆状,从小孔的中间穿过。然后,我将圆纸盖在墨水瓶的瓶口上。
  插进煤油里的黄纸杆吸进了煤油,煤油沿着纸杆向上升。我擦着了火柴,将圆盖上的纸杆点燃。纸杆燃烧起来了,煤油灯发出了黄色的光,冒着黑色的烟。
  我上初中,晚上的许多时光都是在墨水瓶煤油灯旁边度过的。那昏黄色的光,那一缕细细的飘动着的黑烟,伴随了我的成长。
  初中的学习,课程明显地多了起来,有语文、代数、物理、化学、历史、地理等等。我最喜欢的课程是地理课,硕大的世界、高耸的山峰、广阔的海洋深深地吸引着我。
  我是一个农村的孩子,平时活动的范围很小,地理课在我面前展现了多彩的世界。因此,我在初中时的理想是将来当一名地质队队员。地质队员能够爬山涉水,地质队员能够发现矿藏,地质队员能够走遍全国。我当时最喜欢的歌是《地质队员之歌》,歌词是:
  “是哪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是哪狂暴的雨洗刷了我们的帐篷?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战胜了一切疲劳和寒冷。背起了我们的行装,攀上那高高的山峰。……”
  我喜欢上地理课,精彩的世界在向我招手。一个农村的孩子,我希望走出冷家村,我希望走向世界。自然,以后的我没有能成为一名地质队员。但是地理却成了我一生的爱好。直到现在,《地质队员之歌》依然是我最喜欢的歌曲之一,它一直激励着我,“战胜一切疲劳和寒冷,攀上那高高的山峰。……”
  一天早晨,我们来到学校。走进校门,校门口内的一面墙上,张贴了几张大字报,不少同学在大字报的前面站着看着。大字报上几个大字赫然在目:
  “打倒右派分子章伯钧和罗隆基!”
  “章伯钧和罗隆基是谁?”有一个同学问。
  大家彼此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看样子都不知道。
  “是学校里的老师吧?”一个同学猜测地说。
  “学校里没有姓章和姓罗的老师呀!”一个女同学说。
  走进教室,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他看了看同学们说:“校门口贴了反右派的大字报,大家都看到了没有?”
  “看到了!”同学们齐声回答。
  “老师!什么是右派呀?”一个同学问。
  “右派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一些人。”班主任老师说:“他们要走资本主义道路。”
  一个女同学站了起来,她说:“我们是新中国的青年,我们坚决跟党走,走社会主义的道路!”
  大家热烈地鼓起掌来。
  班主任老师高兴地看着大家说:“巢金娣同学说得很对,我们全班同学坚决跟党走。我们要走社会主义的道路,我们坚决反对资产阶级右派!”
  “老师!大字报上写着章伯钧和罗隆基两个人,学校里没有姓章和姓罗的老师呀!”一个同学说。
  “章伯钧和罗隆基是北京人,他们是资产阶级右派的头子!” 班主任老师说。
  临近中午,校园里已经张贴了许多大字报。除了章伯钧和罗隆基外,还有大字报指向了学校里的某些老师。
  下午,班里召开班会,班主任老师主持了会议。他说:“现在,反右斗争席卷全国,也在我们孟城中学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我们班要积极地投入到反右派的斗争中去。今天我们开会,就是要大家行动起来,坚决反击资产阶级右派向党的猖狂进攻。”
  班主任老师的话刚说完,一位女同学就站起来说:“老师!我们班有的同学就有右派言论。”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老师。班主任老师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冷建华同学说,代数课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太多。他说代数题很简单,做多了没有意思。”
  大家轰地一声都笑了。同学们都转过头来望着我,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说这话的还有陆家林,陆家林是幕后之师。”另一个同学说。
  我抬起头来看了看陆家林。他紧张极了,脸上直冒汗。
  我站了起来,看了看陆家林,又看了看老师,然后说:“老师!这话是我说的,和陆家林无关。”
  班主任老师看着我,笑着说:“钱祖烈老师教你们的代数课,钱老师是学校教导处的副主任,他教得很好啊!”
  “钱老师的代数课教得很好!可是作业简单,布置得过多。”我说:“晚上做作业,时间长,煤油灯的黑烟把鼻孔都熏黑了!”
  “还有蚊子!”一个同学插了一句,显然他是赞成我的。
  大家又轰地笑了。
  “对代数作业的意见我反映给钱老师。” 班主任老师说:“对教学有意见不是右派言论。”
  班会在继续,大家争先恐后地发言。都是一些十三四岁的初中学生,说不出更多的东西来,反右斗争的班会就这样地结束了。

大跃进开始了。一天上午,我们来到学校。班主任老师告诉我们,今天不上课,全校都到地里去,参加深翻土地。那是六月时节,小麦都已割完,地里留下了许多麦茬。我们班的同学们进到地里,分成了几个小组,开始深翻土地。
  分给我们班的地块大约有一亩左右。在地里,老师用铁锨划出了许多长方形的小块,我们小组分到的是一个长3米宽2米的小块。
  我们以前也常到地里干活。在上个世纪的五六十年代,农村中小学的学生到地里去干活是很多的。那时叫做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仅仅的课堂教育脱离实际,是资产阶级的。
  我们都是农村的孩子,下地干活是经常的事。地里有各种各样的农活,像施肥、除草、收割等等。我们也经常到地里去翻地,那是用钉耙将收割后板结的土地刨松。一般说深翻,就是用钉耙将土刨得深一些。
  这次深翻土地,与以往完全不同。说是深翻土地,其实是在挖大坑。我们在老师划出的长方形地块上,用铁锨将地块内的土挖出去,堆在左右两边。渐渐地,在我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长方形的坑,坑的左右两边,新土堆成了两个高高的土堆。
  我向着周围望了望,班里的其他同学,学校里的其他同学都在挖坑。望不到边的地里,一个个新坑,一堆堆新土。仿佛这里是一个战场,一队队的战士们在挖工事。
  坑越挖越深,在坑里只能站一个同学,挖土的进度渐渐地慢了下来。班主任老师在我这里留下陆家林和陈志朋两个同学,其他同学转到别的地块去挖。
  我拿着铁锨,站在越来越深的坑里。我低着头挖了一锨土,然后用力地将铁锨举起,将土倾到在坑沿上。陆家林和陈志朋站在坑沿上,用铁锨将坑边上的土送到略远一些的地方。
  我们三个人轮流地下到坑里挖土。坑已经很深了,站在坑的底部,只能看到一个长方形的天空,挖坑同学的头已经低于坑沿。
  接近中午,我们三个人把坑挖好了。这是一个长3米宽2米深3米的坑。我们看看其他的同学们。在大片的麦茬地里,分布着无数个这样的大坑,坑边堆积着小山般的从地深处挖出来的黄土。
  生产队小队长走了过来,看了看我们挖的坑。他称赞我们坑挖得又快又好,随后他又说,我们挖的坑坑壁还不够陡直,还要再修整一下。
  我再次跳进坑里。放眼四望,自己就像在一个方形的井底,井口还在头顶一米多的上方。我举起铁锨,竖直地修整着井壁。井壁上的土向下散落,落到了我的头上,落到了我的衣服上。
  “我下去换换你!”陆家林说。
  “不不!”我连声地说:“下来上去都很不容易,就这点活,我一手干完算了。”
  生产队小队长又走过来了。他站在上面,探着头向下望了望说:“行!经过这么一修,你们挖的这个坑就合乎标准了。”
  陆家林和陈志朋弯着腰,把手伸下来。我先将铁锨给了他们,然后伸出双手,一只手拉着陆家林的手,一只手拉着陈志朋的手,从坑里爬了上来。
  两位老农民走了过来,走到坑边,弯着腰,伸头看了看深深的土坑。
  “挖了这么深!”一位老农惊讶地说。
  “把底下的生土都挖上来了,秋庄稼是长不好了!”另一位老农叹了口气说。
  中午的饭是在地里吃的。我们聚集在一个池塘的岸边。池塘圆圆的,水里长了许多茭白,密密的茭白叶遮住了水面的一大部分。
  午饭由生产队送过来。大铁锅里满满的糙米饭,菜是用脸盆盛着的盐水煮的土豆。我们吃完午饭,稍微休息了一下,继续干活。
  下午的工作是向大坑里填土。在男同学挖坑的时候,女同学则被派去割草。我们先在深坑的底部铺一层青草,作为地里的绿肥,然后在草上撒一层土。又在土上铺一层草,再在草上撒一层土。
  坑渐渐地被填平了,坑边还剩下不少土。
  “继续往上垒!”班主任老师说。
  我们继续往坑上铺草垒土,在坑的位置升起了一个一层草一层土的土堆。我转头向其它地方看去,在刚收割了麦子的地里,升出了许多这样的土堆。同学们在土堆间穿梭着,忙碌着。
  深翻土地,挖大坑,填青草,这样的活我们连着干了一个星期。这样的地能不能长好庄稼,我们不知道。我们那时候都是初中生,都是些十三四岁的孩子。
  紧接着的三年,是三年的自然灾害,三年的饥荒……
  深翻土地后不久,没有上几天课,我们又被派去大炼钢铁。炼铁要用石灰石,班主任老师派我们几个同学到黄山去寻找石灰石。
  这黄山不是安徽省歙县旅游胜地的黄山,它和安徽大名鼎鼎的黄山同名。它在孟城的东面,仅仅是一片低矮的丘陵。我们走到黄山脚下,抬头看去,山上长满了松树和竹子。在青翠的竹林里,绿藤缠树,无数红色、黄色的小花,烂漫地在山坡上开着。
  我们沿着山坡前行,不时地用树枝将杂草拨开,看看草下面的岩石是不是石灰石。山坡上裸露着的石头都是沙岩,我们有些失望。
  “这里有一个岩洞!”走在最前面的陆家林说。
  我们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前面是一个陡峭的山壁,在峭壁和地面之间,一个巨大的山洞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我们走到洞口,洞口有三米多宽,五米多高。我向前走近了几步,一股凉气从洞口吹出,让我打了一个寒战。我探头向洞里望去,里面黑黑的,似乎很深,看不见底。
  陆家林走了过来,他临来时带了一个手电筒。他用手电筒向着洞里照去,一条黄白色的光柱射向石洞的深处。洞里很宽,洞底是高低不平的石头。
  由于有手电筒,陆家林首先走了进去,我们跟在陆家林的后面向岩洞里走去。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我们进到了洞里,向着深处走了十几米。
  山洞里非常潮湿。前面有一根石柱,约二三尺高,从地面突起,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们停了下来,陆家林用手电筒向四周照着。在石柱的正上方,从岩洞的顶部,有一根石棒向下伸着。在石棒的尖头处,一滴水珠正要落下。
  “这是石笋和石钟乳!”一个叫陈兆银的同学说。
  “是石笋和石钟乳!”大家都说。上地理课时,说到石灰石地貌,老师特别强调了石笋和石钟乳。地理课本上还有石笋和石钟乳的彩色照片。
  在岩洞里看到了地理课上学到的东西,大家都兴奋起来。
  “石笋和石钟乳是石灰石的特征,看来,洞里的石头是石灰石!” 陈兆银说。
  “陈兆银说得对,我们找到石灰石了。”陆家林说。
  “找到石灰石了!找到石灰石了!”大家都欢呼起来,震得岩洞里嗡嗡地响。
  我们继续往山洞的深处走。路愈来愈狭窄,一个个石笋长在路边,长在路中间,长在洞坡上。细水珠从头顶的石钟乳上滴下,发出丁冬的声响。
  前面是一个陡峭的下坡,洞底湿滑,我们不再往里走。
  我们从黄山的岩洞里走了出来,沿着北面的山坡向西走了两里多地,来到了我们孟城中学炼铁的小高炉旁。
  小高炉建在一条小河的旁边。小河不宽,河边有一株巨大的银杏树。我和陆家林走到银杏树旁,伸出手臂,想合抱树干。我的左手拉着陆家林的右手,两个人围着银杏树干。不管我们怎么努力,围着树干,我的右手都够不着他的左手。轰然一声,大家都笑起来。
  班主任老师走了过来。
  “老师!我们找到石灰石了。” 陈兆银说。
  “找到石灰石了!在哪里?”班主任老师问。
  “在黄山的南面,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岩洞。”我对老师说。
  “岩洞里还有许多石笋和石钟乳。” 陆家林说。
  “有石笋和石钟乳就会有石灰石!” 班主任老师高兴地说:“这下好了,炼铁的石灰石有了。”

“光有石灰石,没有煤怎么炼铁?”一个同学小声地说了一句。
  “没有煤我们可以用木材!” 班主任老师用手指了指小高炉的右前方。
  我向着班主任老师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有一大堆新劈好的木拌子。几个同学来回地从一辆独轮车上往下搬木拌子,然后整齐地码在木拌子堆上。
  小河的旁边一字儿排开地建了十几个小高炉,高炉的炉膛是用砖砌的,周围用烂泥抹好。高炉的旁边有一个巨大的木制风箱,通过炉底的一个风口向着高炉里鼓风。
  班主任老师指挥着同学们在高炉的底部垒放劈好的木拌子。有几个乡干部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向着高炉里面看了看。
  “同学们的干劲很高啊!”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表扬地说。
  “大炼钢铁!”班长举起右手,高呼口号。
  “大炼钢铁!”我们都举起右手,跟着呼口号。
  “赶英超美!”班长继续呼口号。
  “赶英超美!”我们也继续跟着呼口号。
  “好!大家的干劲很大。我们就是要有这种精神,高举总路线、大跃进和人民公社三面红旗,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这个干部对大家说。
  这些人走了,我们继续往高炉的炉膛里装木拌子。不知哪个同学从家里挑来了一担生石灰,我们把这些生石灰块堆放在木拌子的上面。
  “老师!我们还没有铁矿石啊!”一个高个子的女同学说。
  “是的,我们还没有铁矿石!” 班主任老师说:“我们的第一炉铁用的是从各处寻找来的废铁。”
  班主任老师用手指了一下小高炉旁边放着的几个旧锄头,几把旧镰刀,还有几个旧铁锅。
  几个同学走了过来,把这些旧铁器放进高炉的炉膛里,垒在生石灰块的顶上。
  陈兆银同学拿来了几张旧报纸,他把报纸从高炉底部的一个进气口用力地塞进高炉炉膛的底部。陆家林蹲在小高炉的旁边,手里捏着三根火柴。他用火柴在火柴盒的侧面使劲一划,一个小火苗窜起,闪着明亮的光。他将点着的火放在旧报纸的边上,旧报纸着了起来。
  我和另外的六个同学拉风箱。陆家林站了起来,向我们挥了挥手。我们一起用力,将风箱的拉杆拉动。
  高炉的顶上有一个口子,一股浓烟从高炉的顶口冒出,迅速地升到了空中。浓烟扩散开来,像一条巨大的黑龙,翻卷着滚向北方。刹那间,火苗从高炉顶口窜了出来,一阵热浪直向着我们扑来。
  “好啊!”见高炉点火成功,大家都欢呼起来。
  时值初夏,天气炎热。我们被热浪裹着,个个都大汗淋漓。
  小河的旁边,十几个土高炉喷着红红的火舌。火舌上,浓烟翻腾。已经是傍晚时分,太阳落到了孟城西面乌鸦山山头的侧面。乌鸦山的上空,晚霞绚丽。落日、晚霞、炉火,相互辉映,展现了一幅人人努力大炼钢铁的壮美画卷!
  离开了炼铁场,我和同学们走回家去。由于满身的汗水,大家都扑通扑通地跳下了小河。不知是太阳晒还是炉火烤的,小河里的水热得烫人。我们在河里,尽情地用河水清洗着身上的污垢,感到了无比的畅快。
  回到家里,已经是黄昏时分,母亲端上了晚饭。晚饭是从人民公社的食堂里打回来的,用脸盆装着。一盆是没有几粒米的稀饭,一盆是烤红薯。
  我走到灶边取碗,突然发现灶上的大铁锅没有了。
  “姆妈!铁锅怎么没有啦?”我问妈妈。
  “现在吃食堂,家家的铁锅都被食堂拿走了。”妈妈说。
  我吃完了晚饭,换了件干净的背心和短裤,走到西腰门外。冷家大院前面的大路旁边,插满了各种颜色的彩旗。有几面红旗特别地引人注目,上面分别写着《赵云突击队》、《穆桂英突击队》和《黄忠突击队》等大字。
  顺书哥走了过来,他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筷子和一块红薯。
  “这是生产队里组织的生产突击队。青年男子是赵云突击队、青年女子是穆桂英突击队、中老年男子是黄忠突击队。”他一边吃一边说。
  “那你肯定是在赵云突击队啦!”我说。
  “这是当然!” 顺书哥有些骄傲地说:“我们是生产队里的主力部队!”
  “你家里的铁锅也给食堂了?”我问。
  “是的。”顺书哥回答:“现在大家都吃食堂。公社的口号是:放开肚皮吃饱饭,鼓足干劲搞生产!”
  他喝了一口稀粥,咬了一口红薯,接着说:“大概共产主义就是这样吧。只是每顿饭还是稀饭红薯,没有改善!”
  在深翻土地、大炼钢铁的同时,人民公社发出了号召,要消灭四害。四害指的是苍蝇、蚊子、老鼠和麻雀。孟城中学要求同学们多打苍蝇和多抓老鼠,要求同学们上交打死的苍蝇和老鼠的尾巴,作为除四害的成绩。
  蚊子不好打,学校没有列入在要求中。麻雀也不好打,也没有对个人有任何硬性的规定。
  麻雀是飞鸟,为了抓麻雀,人们想了很多方法。冬天,常有人在雪地上扫出一小片来,在那里撒些稻谷。稻谷的上方罩着一个竹制的筛子,下面用筷子支住。
  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麻雀无处觅食,无雪处的稻谷吸引麻雀飞来。麻雀钻到筛子下面,啄食着稻谷。它们飞起时,碰掉了支着筛子的筷子。筛子扣了下来,麻雀被扣到了筛子的底下。
  上世纪五十年代,人们普遍营养不良,抓到的麻雀是难得的美味。人们抓到麻雀后,收拾干净,用水和了泥土糊严,放在灶下的火灰里烤,烤熟的雀肉散着诱人的香味。
  现在是夏天,麻雀的食物很多,用雪天的办法抓麻雀显然不行。为了消灭麻雀,公社发动群众,组织了所有的人,中学生和小学生也都参加,站在村子里和田野上。人们在同一时间一起行动,驱赶着麻雀。只许麻雀在天上飞,不允许麻雀落地。
  消灭麻雀的战斗在下午三点钟开始。人们站在田野里,站在大街上,站在屋脊边。手里拿着铜锣,拿着脸盆,拿着一切可以发响的东西。孟城中学学生的主要阵地在学校边的西城墙外,往南延伸到镇江通常州的公路,延伸到乌鸦山的山脚下。
  班主任老师安排我和另外几个同学留守在校园里。我们站在孟城中学西边的城墙上,几个同学拿着脸盆,我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
  远处传来了一阵阵的喊声,发现麻雀了。我抬起头,只见几只麻雀被赶着急急地向城墙上飞来。我挥起竹竿,向着麻雀打去。麻雀越过城墙,向着孟城中学的操场飞去。
  几个同学立刻敲起了脸盆。在杂乱的响声和喊声中,麻雀飞到了大操场的中央。陆家林正站在操场的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扫把。见麻雀飞到头顶,他将长扫把举了起来,向着麻雀扫去。麻雀吱吱地叫着,飞过他的头顶,飞到了操场旁边的一株白杨树上。
  几棵白杨树长在孟城中学南面的围墙边,有二十多米高。麻雀们落在高高的树梢上,向着树下的同学们,发出吱吱的叫声,好像在说:“我们在这里,看你们能把我们怎么样?”
  一群同学围了过来。有几个同学将手里的脸盆举过头顶,用木棍使劲地敲着。有个同学跑到树边,飞起右脚,猛地向着树干踢去。白杨树的树干发出了嗡嗡声,树头摇摆起来。“轰!”的一声,树梢上的麻雀飞了起来,向着教室的屋顶上飞去。
  一个下午的鏖战,到处是锣声,到处是喊声,麻雀被撵得四处乱飞。
  回到家里,吃过晚饭,生产队队长通知,晚上要大家去掏麻雀窝。我和冷全法等几个小伙伴,拿着手电筒,在村子里的房子旁边转悠。
  冷家村的房子都是些老房子,墙不高,房顶上盖着瓦。在墙和瓦之间,有着很大的缝隙,这里是麻雀可能做窝的地方。我们沿着墙仔细地搜索着,在手电筒的光亮下,瓦楞边的空隙里黑黑的。
  突然,两点亮光从黑黑的瓦缝里射了出来,紧接着一声响,一个毛绒绒的东西从瓦缝里窜出,沿着屋沿奔上屋顶。我们吓得往后倒退了好几步,一股陈年旧灰被从瓦缝里带出,散发着湿霉的气味。
  “一只老鼠!”冷全法说。
  “抓只老鼠也好,老鼠也是四害!”我说。
  可是老鼠跑了。我们转悠了大半个晚上,没有抓到一只麻雀,也没有抓到老鼠。在冷家村后竹园边一个猪圈的屋檐下,我们发现了一窝麻雀蛋,算是晚上的战利品。天已经很晚了,满天的星斗,我们拿着麻雀蛋回了家。

小伙伴朱金富要回家了。朱金富的父母住在苏北东台县,朱金富不是冷家村人。但是他从小一直住在冷家村的姥姥家,他姥姥家离我家很近,我们是好朋友。
  我们经常在一起割草,在一起干农活,在一起游泳,在一起放大八角。他要回家了,要回到父母的身边。我舍不得他离开,冷全法也舍不得他离开。要分手了,我们一起到高桥村,在冷邦生的照相馆里,我和冷全法和朱金富合照了一张相。
  这是我和冷家村小伙伴们在一起的惟一的一张照片,照片凝聚着我在儿时的友谊,我一直珍藏着!
  深翻土地、大炼钢铁、除四害,我的初中生活是异常地丰富多彩,上课似乎倒成了业余。
  课还是会上的,代数、几何、语文、物理、……,不多的上课成了同学的精神享受。在参加了许多轰轰烈烈的活动后,同学们希望上课,欢迎上课。每一堂课,大家都聚精会神,如饥似渴,珍惜每一次听课的机会。
  一堂语文课,课文是《岳阳楼记》,曹鼎一是我们的语文老师。曹老师五十六岁了,是一位深受同学们欢迎的老老师。
  “庆历四年春,藤子京谪守巴陵郡。……”曹老师浑厚且抑扬顿挫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曹老师朗读课文的声音飞到了教室外,在遍植冬青树的小院子里回荡。
  大家坐在课桌边的长板凳上,静静地、专心地听着曹老师的课文朗诵。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
  曹老师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他看了看同学们。同学们看着他,等待着……
  “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与谁归?”
  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是古散文中的极品。作为初中学生的我,对其中的文词有许多还不明白。对文中所描写的内容,有许多还不能理解。然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听懂了。
  我听懂了,我被震惊了!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是中华文明的最高境界!
  随着曹老师的讲解,我感觉那烟波浩淼的洞庭湖,那高耸入云的岳阳楼,似乎都展现在眼前。在岳阳楼前,在洞庭湖上,在中华广袤的大地上,一个人世间的最强音在回荡: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其实,我真的还没有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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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5楼 发表于: 2015-12-14
第六章 文笔塔下
第六章 文笔塔下
  一九五九年八月三十日,星期天,我到江苏省常州高级中学报到,我上高中了。
  我到乡政府迁了户口,乡政府在新桥镇上。我的户口是农村户口,我要将户口迁到常州去,常州的户口是城市户口。
  父亲和我一同去常州。父亲在常州工作,平时回家不多。知道我考上了省常中,父亲特地回家,接我去常州。
  我们从家里出发。母亲把我和父亲送出冷家大院的西腰门,送到冷家村村前的大路上。我背着书包,父亲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那里装着我平时穿的衣服。
  住在冷家大院西南角的婶子,正端着碗,站在门外吃早饭。见我们走了过来,便问:“拿了这么多行李到哪里去啊?”
  “华华去常州上高中。”妈妈说。
  “好啊!建华到常州上高中了,恭喜你们啊!”婶婶说。她看到我父亲手里提着箱子,就对我父亲说:“你上岁数了,箱子得让建华拿着,小伙子比你有力气。”
  父亲对婶子说:“还是我拿着吧。”他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对婶子说:“家父作马,望子成龙!”
  “望子成龙!”这是父亲对我的期望,也是母亲对我的期望!
  我没有做声,也没有从父亲那里把箱子接过来。我知道,父亲拿着箱子,心甘情愿地为儿负重,为儿作马,那里承载着父母对我的期望。
  我和父亲走到孟城汽车站,买了两张汽车票,坐上了去常州的公共汽车。
  冷家村到常州八十多里,汽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常州是江苏省南部的一个中等城市,大运河从城市的南面流过。作为一个农村子弟,能到江苏省常州高级中学上学得益于当时的中考制度。省常中是江苏省的省管中学。在江苏省,这样的省管中学每个县市都有一所,如苏州市的省苏中,丹阳县的省丹中等等。省常中在常州,但它对全江苏省招生,择优录取。
  一个多月前,我在孟城附近的小河镇参加了初中升高中的中考。那天天气十分炎热,考场里没有电扇,一天考下来,汗透了衣衫。从考场走出来,见近处有一个小水塘,我就跳了下去。水很热,我游了一会儿,然后站在岸边的水里,用水冲洗着,多少凉快了些。
  回到家里,突然肚子剧烈地痛了起来。我到村里的赤脚医生那里要了些药,回家和水吃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多少感觉好了一些。
  我到省常中报了到,学校给我发了学生证,我是省常中的学生了。初中的同班同学陆家林也考上了省常中,我们二人还是在同一班,省常中的高一(一)班。陆家林的家在新桥镇附边的二圩埭村,离冷家村不远。
  考上了省常中,我们都非常高兴。省常中是江苏省有名的中学,它创建于二十世纪初期,是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之一的恽代英的祖父所建。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之一的瞿秋白和张太雷都曾经是省常中的学生。现在,在省常中校门里边的一个小广场上,在绿树和鲜花丛中,高高地摆放着瞿秋白和张太雷的半身塑像。
  省常中的西面是常州市的和平路,南面是罗汉路。罗汉路是一条很短的马路,它西端通向常州市的工人文化宫,东端直达常州最大的寺庙——天宁寺。省常中的东面和天宁寺的北面,是常州市一个很大的公园——红梅公园。在省常中上高中,离家远了,一个学期吃住完全在学校。在星期天,红梅公园是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红梅公园里有一座高高的宝塔。宝塔有一个很雅的名字,叫文笔塔,它在红梅公园的东南面。
  孟城中学是初级中学,我们没有外语课。到常州上高中,我开始学外语了。省常中的高一学生有十个班,一班到七班的同学学俄语,八班、九班、十班学英语。当时是革命的年代,社会主义的苏联是中国的榜样,是中国的老大哥。美国等西方国家对中国进行严厉的封锁,中国的革命和建设都要以俄为师,所以多数同学学的是俄语。学俄语的同学都是兴高采烈的,而学英语的同学则有点垂头丧气。
  “我们学的是列宁的语言!”学俄语的同学骄傲地说。
  可是一开始学,学俄语的同学都傻眼了。俄语中有一个卷舌音“勒”,我们怎么练习舌头也不打卷。
  “嗨!列宁的语言不好学吧!”学英语的同学高兴了。
  “你以为革命那么容易呀!学革命的语言就是要有革命精神才行。那像你们,学些美帝国主义的语言!”学英语的同学语塞,不啃气了。
  为了发好俄语的卷舌音“勒”,大家一面刻苦练习,一面想各种办法。有的同学说,要发好这个卷舌音“勒”,口里要含半口自来水,这样一发音,水出现震动,舌头就会打卷了。大家忙着照办,果然有效,一个个高兴得合不拢嘴,一叠连声地喊“哈得拉素(好)”。
  突破了卷舌音“勒”的发音,俄语学习上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俄语名词,有阳性、阴性、中性之分,还有单数和复数。一个俄语名词有六种变化,这在俄语的语法上叫变格。俄语名词的六个格分别是主格、所属格、给与格、客体格、工具格和前置格。
  三性、两数和六格交织在一起,一下子就把我们这些学习俄语的同学扔到了五里雾中。这下学习美帝国主义语言的同学又高兴了。
  “嗨!列宁的语言不好学吧!”他们又开始打趣。
  “达繁列希(同志),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们的嘴还挺硬。
  每天早晨,六点钟起床,在省常中的大操场跑了几圈后,其它的时间我都给了俄语。阅读单词,背诵课文,分析语法,高中的清晨我全部献给了列宁的语言。
  后来,由于中苏交恶,由于改革开放向西方学习,我在高中和大学所努力学习的俄语,我付出了无数个清晨的俄语,我为之倾注了大量心血的俄语,始终没有发挥效用。可是,俄语的学习,对我世界观的形成,作用巨大,对我一生的工作和生活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我爱听也爱唱俄语歌曲,尤其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优美的旋律,那温情的意境使我陶醉。我也爱唱俄语的《共青团员之歌》:
  “……。我们再见了,亲爱的妈妈!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每唱起这支歌,我似乎看到了一队一队的共青团员,一队一队的红军战士,告别母亲走向卫国战争的战场。同时,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母亲每次送我离家的情景。
  常州位于京杭大运河的旁边,举世闻名的京杭大运河从常州的南面流过。在孟城中学的地理课上,老师给我们讲了京杭大运河。这条运河是一千多年前隋朝的隋炀帝修建的,它从杭州一直通到北京。京杭大运河和长城一样,是我国古代伟大的奇迹。
  大运河一直吸引着我。星期天,我邀了陆家林一起去游览京杭大运河。我们从省常中出发,沿和平路南行,穿过东大街,穿过青果巷,一条宽阔的大河展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大运河上东来西往的木船,挤挤挨挨的,遮住了大部分的水面。一艘小火轮,喷着白烟,突突地叫着。在它的后面连着十几只木船,像一个水上的火车。
  我们沿着运河西行。运河的北面,是常州的古城墙。城墙非常破旧,许多地方墙砖散落,露出了黄色的夯土。我们从城墙一个个的缺口穿来穿去,走过了南大街,来到了西城门。
  西城门外的护城河上,有一座高高的石拱桥。我们登上拱桥,一条古巷展现在我们的面前,这是常州有名的梳篦巷。
  我们走下了石拱桥,沿着古色古香的梳篦巷前行。前面的左边,一个小亭子伫立在运河的旁边。小亭子里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毗陵驿”三个大字。
  “毗陵驿!”陆家林念出了声:“红楼梦上就有个毗陵驿,那是贾宝玉离家出走最后拜别他父亲贾政的地方。”
  “是在这里么?”我有些疑惑。
  “红楼梦上写着的是在运河边的毗陵驿,应该就是这里了。” 陆家林很肯定地说。他停顿了一下,随后补充说:“要么为什么在这里立了一个碑,还专门为它建了一个亭子。”
  我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我的高中岁月,正是国家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在社会上,吃不饱饭是到处的现象。但是,国家对中学生还是特别眷顾的,给我们一个月32斤的口粮。须知,当时普通市民的口粮仅仅只有26斤。
  当时的肉食和蔬菜更加匮乏,省常中组织同学们养猪种菜,自力更生。我们高一(一)班被分配去种菜,菜地在省常中内的东北角。我们平整土地,将地整理成南北方向一条条的土垄,在土垄上种黄瓜、种豆角、种茄子。
  一天下午,我和陆家林、丁伯南、刘苟大四个人到菜园里去给蔬菜浇水。五月的天气,不太热。菜园里,黄瓜刚刚出苗,豆角秧长出了半尺高,只有茄子,已经开出了小小的花。
  我们从学校东南角的一个小门走出去,走过一条马路,马路的东面是一条小河沟。我们用木桶在小河里装满了水,两个人一桶地抬着,回到菜园里。
  我用长木勺在木桶里舀了一勺水,送到黄瓜苗旁。由于黄瓜苗刚出土,我小心翼翼地把水浇在苗圃里。水往前流着,慢慢地渗透到了瓜苗的根部。
  陆家林在给豆角秧浇水。豆角秧长得很旺盛,从根部伸出的主干上,叉出了许多枝条。枝条上乌油滴黑的叶子,迎风摇曳着。他把木勺举起来,用力一挥,一面水扇向着豆角园挥洒过去。就像眼前下了一场细雨,纷纷扬扬,水珠洒落了下来。西斜的太阳照在水珠上,犹如彩虹,七彩缤纷,美丽极了。
  “好!”丁伯南和刘苟大不约而同地喊了起来。
  陆家林被喊声吓了一跳,他问:“怎么啦?”
  “一条彩虹!”丁伯南和刘苟大同时说。
  我走了过去,用木勺舀了水,用力地挥了一下,一条美丽的彩虹出现在眼前。丁伯南和刘苟大也都挥勺泼水。一时间,在西斜阳光的照耀下,在我们的眼前,几条彩虹,竟相飞舞,绚丽异常!
  突然,从北面传过来了一阵阵臭味。我转头一看,是高一(四)班的杨欣元和几个同学正在他们的菜园里施肥。
  “杨欣元!你们怎么搞的?弄得这样臭气熏天!”我说。
  “嗨!没有大粪臭,那来饭菜香!” 杨欣元说。
  “我们的这些蔬菜是否也要施肥了?” 丁伯南问。
  “我们种菜前在地里下了许多猪粪做底肥,现在还不用施肥。” 刘苟大说。
  “是的。” 陆家林说:“你们看我们的菜长得多么好,我们只要多浇水就行了。”

高一的暑假,同学们都回家了。我也收拾起衣物,准备回去。
  “收拾东西呐!”有人走进宿舍,和我打招呼。
  我抬头一看,是马敖良,一位家住在常州的同学。
  我点了点头说:“放暑假了,不回去,在这里干什么?”
  “打工!暑假找个地方去打工!” 马敖良说。
  “去哪里打工?你有地方么?”我问。
  “到建筑工地打工去。” 马敖良说:“化龙巷旁边有一个建筑工地缺人手,我们去他们那里打工。”
  我一听很高兴,连忙说:“我去我去!我家在乡下,回去也是在人民公社的地里干活,挣工分。”
  第二天,我和马敖良,还有几个农村的同学一起到了化龙巷旁边的建筑工地。工地正在建造一栋三层的楼房,说是区里新建的办公楼。楼房不高,地基也不深,我们的工作是用大板车给工地运沙子、水泥和石块。
  夏天的太阳像着了火一样。我戴着一顶旧草帽,光着膀子,背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我从常州北郊的一个沙场拉着满满的一板车沙子往工地走,马敖良在后面推。
  “你这个城里人怎么想起打工了?”一边走,我一边问马敖良。
  “城里有富人,也有穷人。常州城里还是穷人多,我家就是穷人。” 马敖良说。
  我额头上的汗直往下滴。有几滴汗珠流进眼眶里,含盐的汗珠腌得我睁不开眼,我的视线有些模糊。我停下了车,拿起背上搭着的湿毛巾擦汗。
  “我来拉一段!” 马敖良走到前面,用手扶住车把说。
  “好!”我把车让给他。他走到两个车把之间,将车带架在肩上,向前拉去。
  几朵乌云遮住了太阳,刮起了大风。不一会儿,瓢泼的大雨从天而降。我们把板车放在马路边,躲在路旁边一家小商店的屋檐下避雨。
  凉凉的雨点打在身上,马敖良的衣服淋湿了,他打了一个寒战。
  “到里面来吧!衣服湿透会感冒的。”小店的女主人说。
  我们走进小店。这是一家卖烟酒的小商店,一间不大的门面,店里只有一位中年的女士在张罗着。
  “看你们都像是中学生,怎么拉起板车来了?” 小店的女主人问。
  “我们都是省常中高一的学生,放暑假了,到工地来打工。” 马敖良说。
  “省常中的学生!” 小店的女主人有些惊讶:“省常中的学生可都是高材生哟!”
  我们笑了笑,没有说话。
  小店的女主人继续说:“今年我邻居家的小孩考高中,想考省常中没有考上,考上常州二中了。”
  “常州二中也是好学校!”我说。
  “是的,二中也是好学校,只是没法和省常中比。”她说。停了一会儿,她突然对我说:“听口音你不是常州人!”
  “是的,他不是常州市人,他家住在孟城那边。” 马敖良说。
  “孟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孟城旁边是不是有个村子叫‘万岁’?”
  我听了一愣,想不起来冷家村旁边有一个叫“万岁”的村庄。
  “前几天,有几个人到店里来买香烟。说起话来,他们说他们从孟城来,他们的村子叫‘万岁’。” 小店的女主人说。
  我猛然醒悟,连忙对她说:“是有这个村子,但是这个村子不叫‘万岁’,叫‘万绥’。”
  “我听了是‘万岁’。他们说他们的村子里以前出了好几个皇帝。” 小店的女主人说。
  “是的,万绥村在南北朝时出了好几个皇帝。南北朝时南朝的齐朝和梁朝,他们的皇帝都出在万绥村。这个村是齐梁故里。”我说。
  “你们那里还有这么一个有名的村啊!我还真不知道。” 马敖良说。
  雨停了,我们告别了小店的女主人,拉着板车,向工地走去。
  一个暑假,两个月时间,我打工挣了17元工钱。快开学了,我回到家里,把钱交给妈妈,妈妈很高兴。
  “这比在公社地里挣工分可好多了!”妈妈说。
  一九六一年,苏联的加加林乘宇宙飞船遨游太空,成了世界上的第一个太空人。消息传来,省常中的同学都激动了。苏联是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是老大哥,我们为苏联取得的这一成就感到由衷的高兴。
  夜晚,我们聚集在省常中的大操场上,等待着红色飞船飞过天空。晴朗的夜空,繁星密布。面对着满天的星斗,我感到了宇宙的浩渺和深邃。 “天上星,数不清。” 冷家村一首儿歌中的一句在我的耳边响起。夜空无数的星星,让我茫然。我只认识其中的几颗星,例如北斗星和北极星。
  那是初中的地理老师教给我们的。在上地理课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地球的自转轴指向北方,指向北极星。在夜晚,天上的星星都东升西落,但北极星的位置不变。
  在夜空中,首先要找到北斗星。北斗星有七颗,连成一个勺子的形状。将勺子边上的两颗星连接起来,向北延伸,在五倍距离处就是北极星。
  我很快地找到了北斗星,又找到了北极星,并指给同学们看。突然响起了一阵欢呼声,我抬头一看,在头顶偏北,一颗红色的亮点从西南向着东北方向快速地移动。
  “太空飞船!太空飞船!”大家指着天空,纷纷地喊着。
  一种对天文的爱好在我的心头油然而生。人类已经向着太空前进,太空应当是我的职场,我将来应该从事天文专业!
  天文从此成了我另外的一个大的爱好。可是,我一生并没有从事天文专业。青年时期的我,曾想当地质队员,曾想从事天文专业。然而,这些理想都没有实现!
  一九六一年六月,老师带领我们到常州市南面前黄公社的一个村子里帮助老乡割小麦。
  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金黄色的小麦随风摇摆着,一波又一波的麦浪滚向远方。
  我走进麦田里,弯下腰,左手搂过一束麦杆,右手握着镰刀,用力地在根部一拉,小麦齐齐整整地被割了下来。我埋着头,向前割着。天气炎热,汗珠从额头上滚落,掉进了麦田里。
  约摸割了20多分钟,我已经前进了30多米。我直了直腰,回头一看,几个常州城里的同学还在地头。他们手里拿着镰刀,不知道如何下镰。
  我走了过去问:“怎么啦?”
  马敖良右手拿着镰刀,用左手捻着几根麦杆,比划了一下说:“这一根一根的小麦,铺天盖地的,几时才能割完呀?”
  “你不能一根一根地割,要弯下腰,一次搂住一大把,用镰刀在麦杆的根下一拉。”我一边说,一边给他们做示范。
  “你们这些农村来的同学在地里干过活,都是老把式了。”一位城里的同学说:“你看刘苟大,割起麦子来嗖嗖的,一垄麦子都快要割到头了。”
  “其实割麦子没有什么诀窍,用手这么一捞,用镰刀这么一拉,一大把麦子就割下来了。”我说。
  大家听了,按照我的架势割起来,果然效果好多了。
  一块地里的小麦割完了,又一块地里的小麦割完了。大家高兴起来,不知哪位同学背起了白居易的诗《观刈麦》: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垄黄。”
  大家一起吟和起来:
  “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桨。相随飨田去,丁壮在南冈。……”
  省常中的同学,不愧都是好学生。背起诗来,流利熟练,比割麦子的水平高多了!
  一位老农走了过来,他看着我们割了一会儿说:“同学们,麦茬还要割低一些。”他指着刘苟大的后面说:“这位同学就割得很好!”
  我们一看,在刘苟大的身后,麦茬紧贴着垄面,割下的小麦一堆一堆地摆放得整整齐齐。
  刘苟大听到老农夸他,直起了腰说:“要想麦茬低,就得低弯腰,镰刀要紧贴地皮。”
  大家照着刘苟大的架势,果然,小麦割得又快又好。
  一块地割完了,大家转到了另一块地。丁伯南先走了下去,他用左手扒拉了一下麦杆。突然,一个满身黄棕色的小动物受到了惊吓,猛地从密密的麦杆下窜了出来。丁伯南吓了一跳,一个箭步蹦到了田埂上。
  “黄鼠狼!”一个同学喊了一声。
  “黄鼠狼!”许多同学跟着喊。
  有的人开始往前跑,大家也跟着沿着田埂往前跑。黄鼠狼在麦田里向前跑着,一路撞击着小麦,在麦田里给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轨迹。
  突然,黄鼠狼从麦田里跑了出来,一尺多,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跑出来了!黄鼠狼跑出来了!”一些同学喊。
  近处的同学加快了脚步,向着黄鼠狼扑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黄鼠狼一下子蹦了起来,跳过了一个干沟,消失在沟对面的草丛中。
  大家失去了目标,愣愣地站着,向前张望。
  “干活了!”班主任老师喊。
  我们返回到了麦田里,继续地割着小麦。
  “黄鼠狼跑得真快!”一个同学说。
  “它可把我吓了一大跳!”丁伯南说。

常州市的工人文化宫就在省常中的旁边,中间隔了一条马路。在常州上高中,每到星期天,工人文化宫是我爱去的地方。
  工人文化宫面南背北,进门是一个小园。小园里,鲜花盛开,绿树成荫。我从省常中的大门口走了出来,穿过校门前面的和平路,南行十几步,向右拐上了罗汉路。工人文化宫的正门就在罗汉路的北面。
  我在文化宫的小园里站了一会儿。小园的广玉兰开着淡黄色的花,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然后,我走了进去。面里有一个很大的电影放映厅,电影厅的两边,分列着乒乓球室、棋牌室、阅览室等等。电影放映厅里正在放电影,看电影是要买票的。
  在省常中,我得到了国家的助学金。我一个月的助学金是七元,我把它交给了学校的膳食科。那时候省常中寄宿生(住校生)一个月的伙食费就是七元,我的助学金刚刚够一个月的饭钱。
  除了交书本费,父亲一个月给我3角钱作零用,用来买墨水、买牙膏等。没有钱买电影票,我从放映厅的门前走过,走到旁边的阅览室里。阅览室里有很多报纸和杂志,这是我喜欢待的地方。尤其是科学杂志《知识就是力量》,内容丰富,生动有趣,引人入胜,是我最爱看的读物。
  看过报纸和杂志,我走进了阅览室旁边的棋牌室里。棋牌室里有许多人在打扑克,也有人在下象棋和下围棋。我走到一张象棋桌边,有两个工人模样的人正在对弈,旁边围了两三个人。
  不像通常的象棋摊,有人下棋,有人支招,吵吵嚷嚷的。这里的棋下得很安静,就像在比赛。我站在旁边看着,红子蓝子,跳马飞象,双方鏖战得很激烈。
  这是一盘高水平的竞技,大家都看得呆了。“怪不得没有人支招!”我心里说:“如此高水平的博弈,一般的人是难以发声了!”
  渐渐地,棋枰上的形势发生了变化,胜负之势已现。红方一个卧槽马,让蓝方措手不及,只得推枰认负。
  我走出了棋牌室,回到了省常中。由于离得近,常州工人文化宫是我星期天常去的地方。除了看报纸和杂志外,有时我也和他人下棋,我感觉自己的棋艺渐渐地在提高。
  象棋是我的一个大爱好,我下了一辈子的象棋。在将近花甲,临近退休之前,我写了一首《水调歌头.象棋》:
  “棋乐天天有,运筹车马炮。儿时将军梦灭,且在棋枰找。只见长车过河,哪管士象拱卫,禁宫径直掏。老帅萎顿时,将军马横刀!
  世间事,乱纷纷,易烦恼。不应有恨,何如风卷楚河桥。白昼秋阳似金,夜阑华灯闪耀,观着欢如潮。君见烂柯山,神仙皆逍遥!”
  一九六一年十二月的一个下午,高三(一)班的团支部开会,讨论我加入共青团的问题。在时代小学,我是最早的少先队员。在孟城中学,也有一些少先队的活动。可是,到省常中,上高中了,学校和班里建立了共青团组织,而我一直都不是共青团员。
  陆家林找到了我,他已经入团了。
  “你应该申请入团!”他说。
  “怎么申请?”我问。
  “上星期班里的团支部开了一个会,我们班里的多数同学都入团了,你是班里少数几个还没有入团的同学之一。”陆家林说。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入团?也没有人找我,我也不知找谁!”我说。
  “你找谈杏元,他是我们班里团支部的组织委员。” 陆家林说。
  我找到了谈杏元,对他说:“我想加入共青团!”
  “欢迎欢迎!”谈杏元高兴地说:“共青团的大门是敞开着的。我们一直很纳闷,学习拔尖的冷建华为什么不申请加入共青团?”
  “没有人找我,我也不知怎么入。”我说。
  “你就是光知道学习!”他说。他递给我一张入团申请表说:“你把这张表填好了给我。入团需要有两个介绍人,我和陆家林做你的入团介绍人。”
  我拿着入团申请表,找到了陆家林。在他的帮助下,将申请表填好,然后交给了谈杏元。
  我第一次参加了班里的团支部大会,讨论的是我加入共青团的问题。我看了看,班里的同学大多数都已经是团员了。说是开团支部的大会,其实跟开班会差不多。
  大会开始,组织委员谈杏元主持会议。团支部书记说:“今天我们开团支部的大会,会议讨论的是发展冷建华同学入团的问题,请大家积极发言!”
  大家发言踊跃,大多是些表扬的话,如学习努力,成绩优良,能积极参加班里的活动等等。也提了一些缺点,如不关心政治,遇事爱钻牛角尖等等。
  大家发言后,组织委员谈杏元宣读了我填写的入团申请表。大家举手表决,一致同意我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
  最后,谈杏元要我做表态发言。第一次参加班里的团支部大会,讨论的是我加入共青团的问题,我的心里一直很忐忑。大家一致通过我加入共青团,又使我很激动。我站了起来,不知该说些什么,大家都望着我。我镇静了一下,然后说:“感谢大家一致同意我加入共青团!我是一个新团员,希望大家多帮助。”
  我似乎想不出更多的词,头脑里空空的。陆家林坐在我的旁边,轻声地提醒我:“为实现共产主义……”
  我急急忙忙地说:“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
  大家轰地笑了,热烈地鼓起掌来。
  团支部的会议结束了,我加入了共青团!
  加入共青团,是我一生中的一个特大型事件。从此,我确立了为实现共产主义奋斗终身的目标。尽管什么是共产主义,如何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我还是很不清楚的。

一九六二年,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主要的学习是复习功课,准备考大学。我和陆家林、丁伯南、刘苟大等报考哈军工的同学经常在一起复习。我们拿着书和笔记本走出校门,向着红梅公园走去。
  省常中的东面就是红梅公园。那时的红梅公园很破败,公园里有很多树,枯枝残叶落了一地。一片片的草地,杂草丛生,不时有鸟儿从草丛中飞出,吱吱地叫着,向着文笔塔的尖顶飞去。
  文笔塔在红梅公园的东南面,我们走到文笔塔下,走进塔里。塔里很脏,满地的鸟粪。我抬头一看,塔顶是空空的,可以径直地看到蓝天。塔四周的墙上,积了厚厚的灰,蜘蛛网横七竖八地挂在宝塔的墙角上。
  我们走到塔外,在台阶上掸了掸灰,就地坐下。
  “哈军工在哈尔滨,都说哈尔滨的冬天是很冷的!” 陆家林说。
  “应该是吧!”我说:“我查过地图,哈尔滨在中国地图的鸡头上,是很东很北的地方了。”
  “我们是不是要带厚棉袄和棉大衣到哈尔滨去?” 丁伯南问。
  “我们到哈军工是参军,军队会发厚棉袄和棉大衣。” 刘苟大说。他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问:“到了哈军工,你们想学什么样的专业?”
  “自然要学造原子弹的专业!” 丁伯南说:“那位脸黑黑的军官说,哈军工的专业都是军队急需的尖端专业,如造飞机、造军舰、造火箭、造原子弹。其它的专业我都不感兴趣,我要学造原子弹的专业。”
  “嗯!是的。”我说:“他说哈军工,‘既管吃,又管穿,攻尖端,当军官’,我也想学造原子弹的专业。”
  “你们都去造原子弹了,我去造导弹。” 陆家林说。
  “看来陆家林不跟你们凑热闹,我也不凑你们的热闹,只是我还没有想好学什么专业。好专业都让你们挑走了,看来我是没有好的专业了!” 刘苟大笑着说。
  “上哈军工还是要考的。” 陆家林说:“看你们乐观的样子,要是我们考不上怎么办?”
  “我们不会考不上!” 丁伯南充满了信心。
  “这很难说哟!” 刘苟大说:“我们要做考不上哈军工的准备。除了哈军工,你们还想报考什么学校?”
  “我报考清华大学。”丁伯南说:“原来我打算考的就是清华大学。后来学校要求报考哈军工,我就改成考哈军工了。”
  “哈军工是军校,是提前录取。”陆家林说:“我在哈军工后也打算填清华大学,考不上哈军工就去上清华!”
  “好好!”我连声赞同:“我们都这样填志愿,考不上哈军工就去上清华!”
  “你们都是好大的口气,好像考清华大学很容易似的。”刘苟大说。
  “那你说我们考哪?”丁伯南问。
  “我说考哪?既然你们都说‘考不上哈军工就去上清华!’,我也去考清华大学。” 刘苟大说。
  我们一起都大笑起来。
  开始复习功课,我们先看了一回儿书,物理、化学、立体几何、……。我们一面看,一面默记。快要高考了,具体做某个题已没有多大的意义。
  “高考会是什么样的题型呢?”丁伯南问。
  “学校都模拟考过好多次了,模拟试卷上的题型应该和高考的差不多吧!”刘苟大说。
  “勾股定理的证明历来是会考的。”我说。
  “勾股定理的证明早就滚瓜烂熟了,不怕考!”陆家林很有信心。
  “有机化学会考些什么?我对有机化学还不大有把握。”我说。
  “也就是烷、烯、炔一类题。”丁伯南说:“历年的考题还没有出过苯酚、硬脂酸钠之类的题。”
  “也许这一次就给你来一个硬脂酸钠!”刘苟大说。
  “我就不怕硬脂酸钠!”陆家林说:“我一洗衣服就碰到它,真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考题可跟洗衣服不一样噢!”丁伯南说。
  学习了一回儿,又议论了一回儿。我们站了起来,向着红梅阁走去。红梅阁的四周长满了梅树,早春时节,红梅盛开,就像漂浮着的片片云霞。现在已入初夏,梅子都已摘尽,只剩下了浓密的绿叶,青翠欲滴。
  红梅阁的大门关着,我们绕了一周,向着天宁寺走去。
  天宁寺是常州最大的寺庙,据说在江南也是特大的,号称东南第一丛林。在那个革命的年代,在那个破除迷信的年代,天宁寺十分萧条。我们绕到寺前,见大门紧闭,就绕了回来。
  红梅公园,文笔塔下,是我们在星期天散步的地方,是我们高考复习的地方。那一丛丛的梅树,那一片片的小花,见证了我们的努力,目睹着我们的成长。
  学校里组织了毕业考试,给我们发了高中毕业证,然后参加高考。省常中是考场,我们就在自己的学校里参加高考。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政治、……。语文考卷中作文的题目是《雨后》和《说不怕鬼》,要求选择其中的一个题目作文,我选择了《说不怕鬼》。
  在现在看来,这是一个怪怪的题目。可是在当时,在一九六二年,那是一个反帝反修的年代。“说不怕鬼”就是说不怕帝国主义,不怕修正主义。这是一篇政论文,对我来说是非常熟悉的题目,我几乎没有做更多的思考,径直地往下写去……
  三天的高考,遇到的考试内容都在复习的范围之内,我的自我感觉好极了!最后考俄语。在所有的课程中,俄语是我最有把握的,我满怀信心地走进了考场。
  将近两个小时,试卷前面的题都已答完,我开始写俄语作文。
  突然,我打了一个寒战。“疟疾!”一个魔影在我的头脑里闪过。疟疾是江南地区的常见病,它由蚊子传播。江南地区是水网地带,蚊子很多。
  由于经常受蚊子叮咬,我得过多次疟疾。最近的一次是在高中毕业考试的教室里。当时也是最后的一场考试,也是考俄语。
  我感受到了威胁,我感到了某种不妙,心里顿时紧张起来,我急急地往下写着。头脑里的思路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不断有字母写错。我将写错了的字母划了一下,坚持着往下写俄语作文。
  俄语作文写完了,试卷已经全部答完。我感到身上愈来愈冷,我坚持着从头到尾地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错误。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我紧咬着开始打战的牙齿,交了考卷。
  我回到了宿舍里,一头栽倒在床上。同宿舍的同学给我盖上了被子。七月初的大热天,我盖着被子,还感到寒冷。有同学从校医务室拿来了几片奎宁片,我吃了下去。
  毕业考试和高考,都是最后的一场考试,都是考的俄语,在最后的时刻都遇到了疟疾。这种奇特的经历,让我终身难忘!
  高中毕业了,高考也考完了。吃了几片奎宁,疟疾也过去了。我收拾了行李,从学校里迁出户口,回到了冷家村。
  回到熟悉的冷家大院,我放下行李,到公社里上了户口。冷家村外,绿油油的稻田展现在我的眼前,我走进地里。三年常州市的高中生活过去了,我回到了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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