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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灵丹妙药

2010-02-27 16:05
                             灵丹妙药 
         ——《折腾岁月小记》之二十一
      今天刚打开QQ,就发现已好久没见的老鞠有留言:“刘敏已于上周四去世,昨天刚忙完。”我急忙一看是中午时间敲上的,现在没在线,就操起电话给他手机打过去,方知他久病不愈的妻子因心脏病突发,死在精神病医院里,享年65岁。我安慰道:“在四十多年中,你已尽到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和义务了,她一定会带着满足而去的,望你节哀保重。”
      刘敏是老鞠的妻子又是同班同学,来自北京铁道学院(现北方交通大学)电信信号系,我们是同一年分配到共和国最北的这个铁路局的。刘敏因一次到“五大连池”疗养时乘坐的吉普车翻车,司机当场死亡,其他三人均甩出十几米远的苞米地里,刘敏严重脑震荡,另二人伤残。因这次惊吓刘敏患上一种病,常在半夜惊吓而醒,不停地喊叫自己孩子的名字,后经多次医治方见好转。
      1967年十月她所在的设计所排练了京剧样板戏《沙家浜》,刘敏因扮相、身段、嗓音好担当了青衣“阿庆嫂”的女主角,很快这一京剧在我们铁路局打响,后来几经调整、充实,将戏中几个“净”角和“生”角,全部更换,但刘敏的“旦”角却稳坐泰山,特别是她在第四场《智斗》中那段“西皮”唱腔将“摇板”和“流水板”掌握的十分到位,刻画出了阿庆嫂的沉着、勇敢、机智、灵活的英雄形象,大家都说一点不亚于著名京剧演员赵燕侠。
      不久接到通知,我局的《沙家浜》准备进京参加铁道部的文艺调演,当老鞠把这一消息告诉我时,我真为他们高兴,因为她领导说了,演出后可给刘敏放假三天,让她到北京的婆婆家看看孩子。在刘敏治疗期间大夫曾说过,她的病症已属于“精神病”的前期表现,在这期间要特别注意她的情绪控制,和情感调节,见见自己朝思暮想的孩子肯定有利于她的治疗。
      就在此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路局革委会通知因刘敏的政审问题(海外关系),她主演的“阿庆嫂”由B角担当,也就是说她只能做一名替补演员进京。这对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这道门槛就是迈不过去,最初是自己喃喃喃低语:“为什么会这样?”进而大喊狂叫:“我要找江青同志反映问题!”到后来她整夜不睡,又哭又闹,没办法在我们几个朋友帮助下,老鞠将刘敏送进精神病医院。
      在刘敏住院期间,老鞠是每到周六下班后,怀揣两个烧饼就急急忙忙收拾东西,乘火车赶往200多公里外的“红卫医院”,周日下午再赶回来不耽误第二天上班。他告诉我们,经诊断刘敏是由于那次车祸脑组织直接受到损害,而造成的器质性病变,属于躁狂抑郁型精神病,为此她单位给办理了“工伤”。
      经一段时间的治疗,刘敏病情大有好转,已从治疗区转入康复区,一次我陪老鞠去医院看望刘敏,只见她胖了整整一圈,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从谈吐看她没有任何症状,见到我们非要让老鞠给她办理出院手续,为了证实她的康复程度,我开玩笑地问她:“刘敏,我考你一个问题若答对了咱们立马就出院,若答的不对就请你再耐心治疗。”她爽快地答应下来。
      我问:“如果我把老鞠的左耳割掉,他会怎样? ” “那他会听不清。” 我心想:很正常又问道“那如果再把他右耳也割掉呢?”刘敏不加思索地笑道:“那他会看不到。”我和老鞠相视而对,几乎同声的紧张问道:“那怎么会看不到呢?”刘敏大笑道:“因为眼镜会掉下来呀!你们是不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听后我们哈哈大笑,在这笑声中蕴藏着太多太多的惊喜和欣慰。
      但主治医许大夫不同意出院,她说:“这两年象这样的病人太多了,你们看到的只是表象,它只能说明前段时间的用药是对症和有效的,而不能认为治愈了,因此该病在得到初步控制后,必须再进行较长时间的巩固治疗,防范反复,即使回家治疗也要经会诊鉴定后才能出院。”但那时医院与社会一样,“权”都被造反派夺取,一切科学性理论都被列入“反动学术权威” 一切科学管理都被“砸乱”, 连许大夫每天只能上午看病下午进“学习班”,取而代之的是无序、混乱、和随意——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出院了。
      在老鞠的精心呵护下,刘敏的病情得到很好的控制。1968年七月的一天早晨,刘敏与她们室的王姐同时来到班上打扫卫生,只听“哐噹”一声,王姐开窗时不小心,将窗台上一尊主席石膏塑像碰掉地,摔得粉碎,当时将王姐吓的惊呆在那里,还是刘敏反应的快,赶紧拿来一张报纸,两人迅速将碎渣收拾净,王姐惊魂未定地说:“我不是故意的,这可咋办?”刘敏说:“不要紧,我家有一个,我这就回去取,你快把那个包藏起来”说完一转身就跑了。
      这件事虽然就这样悄然过去了,但王姐却没逃出厄运的魔掌。那时“文革”已向纵深发展,提出“挖地三尺,揭开阶级斗争的新盖子!”王姐由于出身是伪满官吏,又留学日本,加之此时受到省城一个同学的牵连被打成“日本特务”所以是在劫难逃的一位“牛鬼蛇神”。一天造反派搜完她家后又来到她办公室,继续翻找“日特”证据,居然找出一个用旧报纸包裹着的主席石膏塑像碎片包,这可能是王姐当时不知如何处理该物,而临时存放的。
      这在今天看来是一件不足为重的小事,可在当年为了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战略部署,以揭、批现实言论、思想为主的“现行反革命分子”高潮中,这可是个绝对的弥天大祸,在无限上纲上线的批斗中,王姐提出让刘敏出来作证,当时自己是无意,而非故意。
      刘敏的作证非但没救出王姐,反倒把她也牵进去了,说她包屁掩盖阶级敌人,后来在老鞠的再三恳求下,考虑到刘敏的精神病史“革委会”放了她,但刘敏却不依不饶,天天找局军管会非要讨个说法,时间一长军代表就烦了说:“若不考虑你是个精神病,今天你还能站在这里?”这句话可把刘敏病态的脆弱神经再度挑断,她上去扯住军代表衣领大喊:“是我疯了还是你们疯了?咱们到群众中去评评理……”说完就大哭起来,将桌子掀翻……就这样我们再度将她送进“红卫医院”。
      这次住院,刘敏的病情时好时坏反复无常,进出医院多少次都记不清了,直到1971年五月,在许大夫的中西医结合治疗下愈见好转,正在大家见到曙光之际,这年的八月《人民日报》刊登了一篇醒目的文章——《用毛泽东思想治好精神病》文中说“中国人民解放军一六五医院医疗组和湖南省郴州地区精神病院的医务人员,用毛泽东思想指导医疗实践,为医治好精神病闯出了一条新路。两年多来,这些医务人员坚持用毛泽东思想教育病人……使许多精神病人恢复了健康,重新走上了三大革命斗争第一线。他们中的一些人,有的已被评为学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至此后,这个“红卫医院”也不甘落后,马上派人去学习取经,回来后立即启用新的、革命性的治疗方式。
      首先他们将传统的治疗方式统统废除,说那是受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反革命修正主义卫生路线的指导,完全照搬资产阶级“专家”“权威”那一套,使患病的阶级兄弟受到了折磨。
      他们按毛主席教导的:“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的最高指示,认为精神病只是一个假象 ,这些人都是阶级的人、社会的人,用阶级和阶级斗争的观点去分析精神病人的言行,就可以发现,绝大多数病人的病态和他们的阶级属性、社会生活是一致的。所以将患者按家庭出身分类,认为出身剥削阶级家庭的患者,病根子是世界观没得到很好改造所致;对那些出身没问题的患者,则认为是头脑中公与私的激烈斗争中,陷在“私”字的圈子里,一时想不开,造成大脑部分功能紊乱所致。所以组织患者有针对性的学习毛著。
      他们强调精神的东西要靠精神力量来战胜,把用毛泽东思想教育病人,贯穿在治疗精神病的全过程中。同时有针对性地组织病人开忆苦会、批判会,举办各种类型的学习班,密切结合实际,向病人进行阶级教育、形势教育、路线斗争教育、人生观教育、同疾病作斗争等方面的教育“斗私批修,彻底改造世界观,灭资兴无,坚决战胜精神病”的大型标语高高悬挂在院内,甚是给人一种进入“学习班”的感觉。
      在这种治疗氛围下,刘敏的思维变态亢奋起来,她由一个躁狂抑郁型精神病,转成毛泽东崇拜综合型,特别是陷在辩证法中不能自拔,对《矛盾论》和《实践论》倒背如流,出口成章,整天挂在嘴上的是“对立面的斗争是无条件的、绝对的。”,“共产党的哲学就是斗争的哲学。”,“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她的这些“进步”让院方的造反派都刮目相看,将她树为“学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到各单位巡回讲用。

      每当老鞠去看望她时,都被她视为敌人,并称其是危险的“眼镜蛇”,说他是“封、资、修,合三为一的产物。与毛主席的‘一分为二’观点相对立。”这一切让老鞠如芒在背,心急如焚,他找到医院“革委会”主任,质疑为何放弃药物治疗?主任说:“通过实践证明,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是治疗各种精神病的灵丹妙药,在刘敏身上就充分体现了这一点,现阶段她属于抗复发治疗的停药期,必须在社会实践中再得到巩固,这比吃药更重要。”最后他又找到许大夫的家,讨教救人的千金要方,许大夫中肯地说:“25%的患者需要反复调整数次药方才能完全控制住病情,刘敏就属于这一类。前一阶段的好转说明对症的药找到了,即使这样服药也要半年时间,现在她离开了药物是非常危险的,应尽快将你爱人接走,到其他医院赶快接续治疗。”说完她就写了一封短信给老鞠:“回市里后找这个人,他是我的老师,前一阶段就是这他为你爱人出的中药方。”又嘱咐:“服药一周后,见到患者打哈欠,赶紧加倍服药,可以辅助音乐治疗。”
      后来在我们几个朋友的帮助下,哄骗刘敏说单位邀请她回去讲用才将她骗出,逃离了这个精神病学史上最为罕见、奇特的治疗魔圈。
      由于前面一段较长时间的耽搁,刘敏的病情加重了,过去的病程一般为2—4个月,现在延长至半年左右。她有一顶当年的“红卫兵”军帽和一枚毛主席像章,每当犯病前就要张罗戴上,所以这也成为给家人将她送往医院的一个信号了,这个可恶的病魔伴随着刘敏走完一生。  
      在当年畸形政治环境中,人们在高压下都服过那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灵丹妙药”,然后在邪恶人性的大舞台上,演绎了中华民族突然精神失常的一幕幕闹剧,岂不知在社会已经变成一个奇怪的哈哈镜中,人们用疯子的眼光看疯子。上面这个真实而荒唐的故事,仅是当时这个闹剧中的一个小小片段,它为共和国的历史又留下了令人啼笑皆非的一页。
                                
   
                                 201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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